第466章 程序是民主的主人
2000年11月8日,清晨,波士顿望园。
陈啸正坐在餐厅里往吐司上抹黄油,餐桌旁的电话突然响起。
他放下餐刀,没看来电显示,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电话,他大概能猜到是谁。
“陈,是我。”老布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切入正题,“你能来一趟休斯敦吗?现在。”
陈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十二分。
“一个小时后到。”
他挂断电话,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莎拉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咖啡壶。
她看了一眼陈啸的表情,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啸点了点头,在坐在一旁的伊丽莎白和威廉的头顶各亲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休斯敦,橡树河社区。
陈啸的黑色奔驰驶入那条夹在橡树之间的碎石车道。十一月德州的清晨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草坪上凝结的一层薄霜还没有划开。
老布什早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卷起。今天,连他的背好像也没有平时挺得那么直了。
“杰布的人已经到了,现在就在里面。”老布什说。
陈啸跟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有一阵了,房间里充斥着一股松木的焦香味。
沙发上坐着一个陈啸从没见过的人。五十岁左右,深棕色头发,发际线后退得很有分寸。穿着一件炭灰色西装,领带系到喉结,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站起来,向陈啸伸出手道:“陈先生,我是弗兰克·卡特隆,杰布·布什州长的幕僚长。”
“卡特隆先生,你好。”陈啸握住他的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老布什没有坐,他站在壁炉旁边,一只手搭在壁炉架上,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
卡特隆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他的坐姿很直,肩膀后收,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陈先生,杰布让我转达一句话。”卡特隆的声音平稳而低沉,“他说,一切按您和老总统的吩咐行事。”
陈啸看着卡特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意味着布什家族已经把佛罗里达州政府可以动用的所有行政资源,全部押在了这场豪赌上。
“现在佛罗里达州那边是什么情况?”陈啸问。
卡特隆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目前的情况是,佛罗里达六十七个县的非官方计票结果汇总之后,布什州长领先戈尔副总统大约一千八百票。根据佛罗里达州选举法第102和141条,差距低于百分之零点五自动触发机器重新计票。州务卿凯瑟琳·哈里斯已经在昨晚启动了程序。”
“重新计票对我们很不利。”陈啸表情有些凝重道。
老布什站在壁炉前,听到陈啸的话,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
“陈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判断?”卡特隆有些好奇的问道。
“因为机器重新计票会把那些没有被机器识别为有效投票的选票重新扫一遍。这些选票集中在棕榈滩、布劳沃德、迈阿密-戴德这三个县。这三个县是戈尔的铁票仓。每一轮重新计票,布什的领先优势就会缩小一圈。再计下去,结果会逆转。”
卡特隆看着陈啸,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文件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佛罗里达各县投票统计的详细表格,三个县的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确实如陈先生所说,昨晚到今天早上,选票差距已经从一千八百票缩小到了不到一千二百票。戈尔的律师团已经飞到塔拉哈西,正在向利昂县巡回法院申请在民主党占优势的县进行人工重新计票。如果人工计票启动,结果会更不可控。”
“所以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陈啸说,“阻止重新计票,或者说让记票方式按照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展开。”
卡特隆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问道:“陈先生,你想怎么做?”
陈啸也抬起头,直视着他道:“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佛罗里达州法律规定,各县必须在大选后几日内提交官方计票结果?”
“七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之前。”
“如果超过这个期限呢?”
“法律条文是,逾期未提交的县,其计票结果以选举日当晚的非官方汇总数据为准。”
陈啸点了下头,话里有话道:“我想你会有办法让一部分选票不能按时汇总的!毕竟佛罗里达州可是你的地盘。”
卡特隆盯着陈啸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一笑,这是一个职业操盘手在听到一个干净利落的解决方案时本能的反应。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道:“陈先生,我想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他的动作异常果断,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也不能说得太明白。
陈啸也站起来道:“卡特隆先生,那就交给你了。”
卡特隆伸出手道:“陈先生,放心。我现在就回佛罗里达处理这件事情。”
卡特隆又朝老布什微微鞠了一躬,拎着公文包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前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碎石车道上轮胎碾过的声音。
书房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颗火星。老布什还站在壁炉旁边,那支雪茄已经被他捏得微微有些变形,烟叶已经从裂缝里露出来。
“陈。”老布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苍老了不少,“这次把握大吗?”
陈啸看着他。这位前总统此时的表情,比当初他自己竞选总统的时候还要紧张。
“您放心吧,没有问题的!”陈啸安慰道。
老布什点了点头,把雪茄搁在壁炉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有明显的停顿。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老布什叹息一声,“我在想八年前。我输给比尔的那一晚。”
陈啸在他对面坐下,静静听着。
“那一晚我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做了四十年公共服务,当过国会议员、联合国大使、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中央情报局局长、副总统、总统。我打赢了冷战,打赢了海湾战争。然后美国人民告诉我,他们不想要我了。他们想要一个四十六岁的阿肯色州州长,一个从来没在华盛顿上过一天班的人。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一件事。”
他看着陈啸,继续道:“在这个国家,选票比勋章更有分量。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是民主的骄傲。但那一晚我明白了另一层意思。如果选票比勋章更有分量,那就意味着任何一个拥有足够多选票的人,都可以让一个拥有勋章的人一文不值。这就是美国的伟大,也是美国的残酷。”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瘦,皮肤上已经布满了浅褐色的老年斑。
“乔治现在就站在那个门槛上。这次如果他输了,布什这个名字就会从共和党的权力地图上彻底消失。杰布在佛罗里达的任期到2003年,他本来有可能在2004年或者2008年参选。但如果乔治这次因为佛罗里达输了,杰布的政治生涯就提前结束了。没有人会把总统提名给一个在关键时刻守不住自己大本营的人的弟弟。一个都没有。”
陈啸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们这种政治家族的传承方式,有的时候比那些老钱家族还要残忍。
“我们布什家族的命运,现在被几千张打孔卡和几千个佛罗里达选民攥在手里。他们可能连选票上那些候选人都分不清。可就是这些人现在决定着我们布什家族的命运。”
老布什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啸。
“讽刺吗?”
陈啸叹了口气道:“总统先生,你想多了,这些东西决定不了布什家族的命运,它们是在被决定。被卡特隆决定,被棕榈滩的计票委员会决定,被佛罗里达州务卿办公室决定。你花了四十年学会了华盛顿的规则。现在你需要接受另一条规则。”
他看着老布什的眼睛,慢慢说道:“程序不是民主的仆人,程序是民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