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卡特隆的四张牌

2000年11月9日，佛罗里达州，塔拉哈西。

卡特隆坐在州务卿办公室外间一张临时搬进来的橡木桌后面，他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州务卿凯瑟琳·哈里斯端着一杯新泡的咖啡走进来。她也没化妆，金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袋下面的阴影和卡特隆差不多深。

“棕榈滩那边又出事了。”她把咖啡放在卡特隆面前，“民主党律师团今天早上向利昂县巡回法院提交了紧急动议，要求把棕榈滩的人工重新计票截止日期延长到十一月二十六日。理由是计票人员不足，还有几千张争议选票来不及复核。”

卡特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抬头问道：“他们申请延长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飓风。他们说飓风季影响了选票运输。”

卡特隆把咖啡杯搁下：“根据佛罗里达州行政法典，飓风不属于延长计票截止期限的法定不可抗力。告诉他们，截止日期不变。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五点之前，未完成的部分以选举日当晚的非官方数据为准。”

哈里斯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道：“你觉得他们会照做吗？”

“那不重要。”卡特隆翻开下一份文件，“反正州务卿办公室不会给任何延期空间。到了十四号下午五点，棕榈滩只要还有一张选票没复核完，他们在选举日当晚的原始数据就会自动生效。”

当然，这只是卡特隆一系列操作的开始。

接下来的三十六小时里，卡特隆开始连续出手。

他打出的第一张牌，是棕榈滩县的“蝴蝶选票”。

棕榈滩县选举委员会使用的选票设计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候选人名字分列打孔卡的两侧，中间的打孔位置与两侧候选人的对应关系模糊不清。

许多选民原本打算投票给戈尔，却因为选票设计的误导，把票投给了第三党候选人帕特·布坎南，或者同时在两个候选人旁边打了孔，导致选票作废。棕榈滩县有超过一万九千张选票因为“超额投票”被机器判定为废票。

卡特隆没有想着去修复这个问题，他玩的是确保这个问题永远不被修复。

他通过州务卿办公室发布了一份行政指导意见，要求各县选举委员会在人工重新计票中严格遵循佛州选举法的“选民意图”判定标准，孔痕迹必须完全穿透纸面，悬挂孔屑、凹痕、不完全穿孔一律不计入有效投票。

任何试图通过放大镜检查凹痕来推断选民意图的做法，均被认定为超出法定权限。

很快，棕榈滩县选举委员会主席特里·勒布朗就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里几乎是吼叫道：“卡特隆，你这是在剥夺选民的合法投票权！这些人明明投了票，只是因为选票设计的问题……”

“选票设计是选举委员会自己的责任。”卡特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选民意图必须以客观的物理证据为准。主观推断不在法律授权范围内。”

然后他挂断电话，拿起下一份文件。

第二张牌，是迈阿密-戴德县的缺席投票签名比对。佛罗里达州选举法规定，缺席投票的信封上必须有选民本人签名，且签名必须与选民登记卡上的原始签名完全一致。

这条法律写得很漂亮，表面上是防止舞弊，却成了卡特隆清除民主党选票的精准手术刀。

佛罗里达州有超过两百万张缺席投票，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少数族裔社区。在这些社区，很多选民在登记卡上的签名和多年后在信封上的签名存在笔迹差异。

年老、疾病、文化程度、语言障碍，都会让一个人的签名在十年间发生微妙的变化。

卡特隆要求迈阿密-戴德县选举委员会对所有缺席投票进行签名交叉比对，比对标准被设置得极其严格：笔画倾斜角度偏差超过十五度，不通过。字母间距偏差超过两毫米，不通过。首字母大小写不一致，不通过。

迈阿密-戴德县的签名比对工作进行了三天。超过八千份缺席投票因为签名比对不通过被宣布为无效选票。这些无效选票的分布图叠在迈阿密-戴德县的投票倾向上，几乎全部落在民主党占优势的少数族裔聚居区。

第三张牌，是重罪名单。

佛罗里达州是美国少数几个永久剥夺重罪前科人员投票权的州之一。选举日前，州务卿办公室委托一家私人数据公司制作了一份“潜在重罪前科人员名单”，共计五万七千人，要求各县选举委员会在选民资格审核中将名单上的人员全部剔除。

冷知识:这份名单的准确性后来被《华盛顿邮报》调查报道揭露，名单上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人是少数族裔，超过一半的人从未被判处过重罪，甚至有人只是因为名字拼写相似就被列入名单。

棕榈滩县选举委员会在选举日当天拒绝了这份名单，认为其准确性不足以作为剥夺投票权的依据。但卡特隆在重新计票阶段重新激活了这份名单。

他要求各县在复核争议选票时，必须首先核对选民是否出现在重罪名单上。如果选民在名单上，其选票直接作废，无需进入人工复核程序。

布劳沃德县选举委员会的一名民主党委员在电话里质问卡特隆：“你知道这份名单上有多少人根本不是重罪犯吗？你知道你这是在非法剥夺合法选民的投票权吗？”

卡特隆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名单是州务卿办公室依法委托制作的。如果您认为名单有误，建议您在选举结束后向法院提起诉讼。”

选举结束后。不是现在。现在是重新计票，重新计票有截止日期，截止日期等不了法院的判决。

第四张牌，是棕榈滩县和迈阿密-戴德县的计票中心物理封锁。

11月12日，迈阿密-戴德县选举委员会宣布，由于计票中心所在的政府大楼需要进行紧急消防系统检修，计票工作将暂停四十八小时。

棕榈滩县同一天宣布，由于计票志愿者连续工作超过七十二小时，出于健康和安全考虑，计票中心将实行每日八小时工作制，晚间和周末不加班。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律师在法院走廊里对着记者们咆哮，说这是公然的政治干预，是布什家族在佛罗里达操纵选举。

记者们把话筒递到卡特隆面前，卡特隆只说了一句话：“消防系统检修是县政府的行政决定，与州务卿办公室无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迈阿密-戴德县政府的消防系统检修通知是在卡特隆和县长通电话之后两小时发出的。卡特隆从州长的紧急预算里调拨了一笔钱，用于“县级政府设施安全升级”，迈阿密-戴德县和棕榈滩县是首批拨款对象。

这笔钱没有任何书面文件，只有一个口头承诺，和一个手势。

11月13日，下午四点五十分。距离计票截止还有最后一天。

下午五点整。州务卿凯瑟琳·哈里斯在塔拉哈西的新闻发布厅里对着全美国的摄像机宣布，佛罗里达州六十七个县全部提交了官方计票结果。棕榈滩、布劳沃德和迈阿密-戴德三个县的未完成复核选票，按照佛罗里达州选举法第102.112条，以选举日当晚的非官方汇总数据为准。

经过卡特隆的一番操作后，此时，布什在佛罗里达也只领先戈尔九百三十票。

11月13日，深夜。波士顿望园。

十一月的波士顿已经入了冬，庄园花园里的老橡树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陈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卡特隆下午传真过来的佛罗里达计票分析报告。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前门被推开时，一股冷风灌进走廊，裹着枯叶碎裂的脆响。

小布什走在最前面，大衣扣子扣错了位，领带歪到胸口以下，头发被风吹成一团乱麻。

切尼跟在他身后，大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银灰色的眉毛压得很低。

陈啸看到切尼的表情，他认识切尼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小布什一进门就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道:“棕榈滩还有两千张没数完，迈阿密-戴德还有一千张。我们现在领先的这九百三十票就是一面纸糊的墙，一捅就会破。”

陈啸没有接话，转向切尼。切尼在沙发上坐下，从冰桶里拿起波本倒了半杯，喝了一口后，才慢慢开口道:“今天下午我和乔治在奥斯汀竞选总部开了三个小时的竞选会议。现在竞选团队的结论是，按照佛州目前的态势发展下去，这次选举我们获胜的机会很小。”

小布什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有些烦躁道：“陈，你说三周能翻盘。现在三周快过去了，我们却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现在你还有什么办法？”

陈啸看了看小布什，又看了看切尼。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那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启动司法程序，直接叫停重新计票。”

小布什先是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切尼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动作。

“最高法院？”切尼看着陈啸问道。

陈啸点了点头。

小布什茫然地看着两人：“等一下，你们说的是哪个最高法院？联邦的还是佛州的？”

“联邦的。”切尼转过身面对小布什，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佛罗里达州选举法规定，各县必须在选举日后七天内提交官方计票结果。这条法律不是法院写的，是佛罗里达州议会写的。”

“根据美国宪法第二条第一项，各州选举人的产生方式由州议会决定。棕榈滩和迈阿密-戴德的人工重新计票如果违反佛州议会的立法，那就违反了美国宪法。戈尔团队手里的武器是佛州最高法院，但佛州最高法院的判决可以被联邦最高法院以违反宪法为由推翻。”

陈啸看着两人，笑着点头道：“在佛罗里达，戈尔现在占据绝对的的法律优势。但回到华盛顿，回到联邦最高法院，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着小布什，又补充了一句:“那里才是你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