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初见保尔森
2000年12月3日，休斯敦，橡树河社区。
陈啸的黑色奔驰驶入那条夹在橡树之间的碎石车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老布什正站在门廊下等着，他的背今天挺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整个人的状态和几个月前那个在书房里捏着雪茄忧心忡忡的老人判若两人。
车还没停稳，老布什已经走下台阶，步子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
陈啸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老布什已经张开双臂迎上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双手用力拍在陈啸后背上的那种拥抱。
拍得陈啸的西装外套都绷紧了几分。
“陈，你做到了。”老布什的声音有些颤抖，陈啸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后背上又用力按了一下才松开，“布什家族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总统先生，您言重了。”陈啸整了整被拍歪的领带，谦逊的回道。
“叫我乔治。”老布什退后半步，双手还握着陈啸的肩膀，眼眶边缘已经有些微微泛红，“从现在开始，你永远是布什家族最好的朋友。不管你需要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你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这个承诺没有期限。”
陈啸看着老布什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吧，乔治，你的好意我收下了。”
老布什再次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领着他往屋里走。
穿过门廊时，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些照片。普雷斯科特·布什在康涅狄格州参议员竞选演讲台，老布什在航空母舰甲板上向归国水兵敬礼。
今天这些照片看起来更像是一面面被重新擦亮的勋章。
推开会客厅的门，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陈啸没见过的人。
五十岁出头，深棕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际线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既不做作也不显老的分寸。深灰西装，白衬衫，深蓝暗纹领带，袖扣是两只低调的白金椭圆片。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波本，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看到陈啸进来，他站起身，向陈啸伸出手。嘴角挂着一个职业性但不算虚伪的微笑。
“陈先生，久仰大名。”
“这位是亨利·保尔森。”老布什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介绍道，“如今高盛集团董事长兼CEO。我在任时他是我的财政部副部长，帮我处理过不少麻烦事。”
陈啸握住保尔森的手，微笑道：“保尔森先生，久仰。”
“叫我亨利就好。”保尔森的语气很随和，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恰到好处，一听就是在华盛顿和华尔街两头都泡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三人落座。老布什从冰桶里拿出两瓶德州本地精酿啤酒，递给陈啸一瓶，又指了指保尔森面前那杯波本：“亨利，你的波本怎么还没动？”
保尔森端起酒杯晃了晃，淡淡道：“总统先生，我想先知道您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我还是习惯谈完事情再喝酒。”
老布什无奈的把自己那瓶啤酒拧开后，搁在茶几上，看着保尔森，语气郑重道:“亨利，今天请你来确实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现在乔治已经赢了，他的新政府已经开始组建。我在华盛顿待了三十年，我知道一个总统上任之后最危险的头一百天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所有人都会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要预算要职位。乔治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站在财政部长的位置上。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啤酒瓶，一只手握着瓶身，目光直视着保尔森。
“你做过财政部副部长，你知道那个部门的运转方式。你又在高盛待了这么多年，也知道华尔街的运转方式。现在美国还没有从互联网泡沫里爬出来，纳斯达克已经跌掉了好几万亿市值，经济衰退的阴影还没散。新政府需要稳定市场信心，需要一份能同时在国会山和华尔街上都推得动的经济纲领。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你。”
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保尔森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被恭维的受宠若惊，也没有被邀请的郑重其事。
“总统先生，首先我很荣幸能受到您的邀请。”他的声音平稳而诚恳，“但恕我不能接受。”
老布什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保尔森靠回沙发背上，淡然开口道:“原因有三。第一，我刚接任高盛CEO不到两年。公司刚完成从合伙人制到公众公司的转型，内部整合还没完全结束。在这个时候离开，对董事会和股东没法交代。”
“第二，互联网泡沫之后华尔街正处于多事之秋，高盛需要有人坐镇。”
“第三……”他转头看了陈啸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最近因为互联网泡沫的余波，高盛已经被SEC叫去喝了三次茶。这其中，陈先生的功劳应该不小吧？”
会客厅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老布什的目光快速在保尔森和陈啸之间弹了一个来回，他端起啤酒瓶灌了一口，显然不打算插手这个话题。
陈啸端起自己的啤酒瓶喝了一口，把瓶子搁在茶几上，看着保尔森，露出一个毫无负担的笑容。
“亨利，我承认互联网泡沫我确实参与了，但是高盛现在的麻烦，是柯恩自己屁股没有擦不干净。SEC又不是我家开的。你们高盛承销部和研究部之间那点配合，还有柯恩在媒体上安排的那些专家评论，这些可都是他自己签字的，怪得了谁？”
保尔森盯着陈啸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他端起波本喝了一口，开口道:“陈先生，你说得对。柯恩的段位确实还不够。在这件事情上，高盛认栽。”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陈先生。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合作一次。我的段位，应该够吧？”
陈啸端起啤酒瓶，朝他举了一下。
“亨利，会有机会的。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保尔森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扣上了那颗松开的纽扣。然后依次和老布什、陈啸握手。
“总统先生，陈先生，既然事情已经谈完，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啸一眼道:“陈先生，今天能见到你，是我的荣幸。我很期待和你下一次见面。”
门在保尔森身后关上。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前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碎石车道上轮胎碾过的声音。
老布什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那瓶已经回温的啤酒，沉默了半天，才带着一丝惋惜的开口道:“亨利确实是个人才。我当年跟他共事的时候就知道。不管什么烂摊子，他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最干净、最体面的解决方式。这种能力在华盛顿比在华尔街上更稀有。”
陈啸端着啤酒瓶没有接话，等着老布什把话说完。
“可惜他不愿意接受邀请。乔治的内阁里如果能有一个亨利·保尔森，经济团队就算成型了。”
陈啸看着老布什，出声安慰道：“总统先生，不，乔治。保尔森不是不想做公职，他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老布什抬头，有些疑惑的看向陈啸。
“他现在在高盛的位置上还没坐够。等他坐够了，等华尔街的游戏对他来说不再有挑战性，他就会想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到那时候，他会自己走进华盛顿的大门。不需要任何人去请。现在时机还没到，但总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