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9月11日
2001年9月11日,清晨,佛罗里达州,萨拉索塔。
陈啸站在丽思卡尔顿酒店的套房里,面对镜子打领带。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精准。绕圈,穿过,拉紧,抚平。最后把温莎结推到喉结位置,用拇指和食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窗外,佛罗里达九月的天空一片蔚蓝。阳光洒在墨西哥湾上。几只鹈鹕排成队列从酒店楼顶掠过,翅膀几乎不动,只是借着热气流慢慢滑翔。
伊丽莎白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碎花裙子,白色及膝袜,黑色漆皮玛丽珍鞋。辫子被莎拉扎成两条,辫梢上绑着白色蝴蝶结。
“爸爸,我们今天要去见教父吗?”她抬起头,手指还夹在读到的那一页里。
“对。”陈啸把西装外套穿好,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次。深灰西装,白衬衫,暗蓝领带。今天他选择了接近布什班子风格的颜色,“今天是你教父的公开活动日,我们是客人。”
“那我可以在台下看书吗?”
“可以。不过如果有人跟你握手,你要站起来。”
伊丽莎白想了一下,合上书本:“好吧,但只握一下。”
威廉正站在镜子前研究自己的领结。他穿着一套缩小版的深蓝西装,白衬衫,红色领结。头发被莎拉用发胶固定得服服帖帖,但后脑勺那一撮呆毛还是倔强地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对着镜子把领结往左边扯了扯,又往右边扯了扯,最后得出结论道:“这东西勒得我脖子痒。”
莎拉蹲下来,把威廉的领结重新调正,又用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道灰印。
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站在两个孩子面前时气场全开,但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
“威廉,今天会有很多记者,会有摄像机对着你,还会有很多人盯着你看。你说过将来也要和乔治叔叔一样,现在就是很好的机会!”
威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挺了挺胸脯,把领结又扯歪了。莎拉叹了口气,再次伸手帮他调整。
上午九点整,埃玛·布克小学。
车队驶入学校大门时,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举着标语牌的家长和当地居民。特勤局的黑色SUV在车队前后各排了两辆,车顶上的天线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小布什走下专车,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口袋里插着一块白色手帕。今天他选择不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纽扣,德克萨斯式的随和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总统身份的威严。
他站在学校门口朝人群挥手,闪光灯像盛夏的萤火虫一样密集地亮起来。
陈啸一家人从第二辆车里走下来。伊丽莎白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本能的感觉到不自在,不过很快调整过来了。爸爸妈妈就站在她身边,没什么好紧张的。
小布什转过身,看到陈啸一家,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他快步走过来,先和莎拉握了握手,然后蹲下来平视伊丽莎白和威廉,动作极其自然。
“伊丽莎白,你今天真漂亮。威廉,你的领结是谁给你挑的?”
“妈妈挑的。”威廉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布什,“乔治叔叔,你每天都要跟人握手吗?我姐姐说你一天要握好几百个人的手。”
布什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起来。身后的记者们疯狂按快门,他们不知道小男孩说了什么,但总统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好的素材。
走进学校教学楼,走廊里飘着新油漆的味道和孩子们的粉笔灰。校长领着布什一行走向二年级的阅读课教室,布什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陈啸道:“陈,你跟我一起进去。让孩子们先在休息室里休息一下吧!”
陈啸点了点头,朝莎拉递了个眼神。莎拉领着两个孩子跟在特勤局特工身后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
就在小布什走进教室的同时,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美国航空公司11号航班从洛根机场起飞。这是一架波音767-200ER,载有八十一名乘客、两名飞行员和九名乘务员,目的地洛杉矶。飞机起飞后不久,一名空乘按下了驾驶舱通话按钮,告知机长客舱内有异常情况。
上午八点十四分,美联航175号航班从同一机场起飞。同一机型,载有五十六名乘客和九名机组人员,目的地同样指向洛杉矶。
与此同时,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上午八点二十分,美国航空公司77号航班从杜勒斯机场起飞,目的地洛杉矶。这架波音757-200载有五十八名乘客和六名机组人员。
同一时间,纽瓦克国际机场。上午八点四十二分,美联航93号航班从纽瓦克机场起飞,目的地旧金山。机型波音757-200,载有三十七名乘客和七名机组人员。
四架飞机,都是横跨大陆的长途航班,油箱里都装满了从东海岸飞往西海岸所需的长途燃油。
没人知道,这些加满燃油的飞机,很快会就会变成一枚枚巡航导弹。
上午八点四十分,萨拉索塔,埃玛·布克小学。
布什坐在二年级教室的小椅子上,膝盖几乎顶到了桌子边缘。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图画书,周围坐了一圈六七岁的孩子。
陈啸站在教室后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从孩子们的头顶越过,落在布什那张正努力摆出认真听讲表情的脸上。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黑人小女孩举起手,问总统先生平时读什么书。小布什放下图画书,笑着说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是关于棒球的,因为他以前拥有一支棒球队。孩子们发出一阵好奇的惊呼,另一个男孩立刻举手,问他是不是很会打棒球。
小布什从校长手里接过一根儿童尺寸的塑料球棒,在狭窄的过道里摆了个击球姿势,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上午八点四十六分。
美国航空11号航班此刻正沿着哈德逊河向南飞行。驾驶舱门已经被撞开。飞机的高度在急剧下降,引擎转速表正在往红线区逼近,驾驶舱内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拉升,拉升,拉升。
曼哈顿下城,世贸中心北塔。第101层办公区里,几个刚进公司的实习生正拿着咖啡杯排队等饮水机。第94层,一个秘书正在给老板的办公室换鲜花。
第88层,清洁工正在用拖把擦洗走廊地板。玻璃幕墙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阳光从东面洒进来,把整个楼层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飞机以超过每小时七百五十公里的速度撞入北塔第93层至第99层之间。机翼油箱在撞击瞬间爆裂,航空燃油被点燃成一个巨大的橙色火球。火球从撞击点向外膨胀,吞没了整整六个楼层的外墙玻璃。
黑烟从北塔上层滚滚涌出,遮住了曼哈顿上空的太阳。燃烧的碎片从高空坠落,像一场没有预警的陨石雨。
佛罗里达,萨拉索塔。
布什还在教室里听孩子们朗读。他的表情放松而专注,偶尔转头跟身边的校长低声交流一句。陈啸站在后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上午八点五十分了。
突然特勤局局长快步向教室走来,走到门口时,目光和陈啸对了一下。陈啸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仍然无法完全掩饰的剧烈恐慌情绪。
他没有出声,只朝陈啸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教室门走了出去。
布什正在和一位老师握手感谢,被特勤局局长轻轻拉住了手腕。局长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布什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他先是嘴角的弧度松动了,然后是眼睛里的光灭了,然后是整个面部的肌肉群从喜悦切回清醒再切回某种空白的震惊。
但他没有失态。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特勤局局长快步走向不远处一间由教室改造成的临时办公室。
上午九点零三分。美联航175号航班撞入南塔第77层至第85层之间。南塔上层腾起第二个巨大的橙色火球,黑烟和北塔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在曼哈顿上空形成了一团不断膨胀的黑色蘑菇云。
街道上的行人开始疯狂往北奔跑,有人鞋子跑掉了还在跑,有人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夹在腋下跑。纽交所交易大厅里,彭博终端机上的道琼斯指数在撞击发生的几秒内直线跳水。
上午九点三十七分。美国航空77号航班撞入五角大楼西侧。撞击引发的大火在几秒钟内吞没了整个西侧办公区。
埃玛·布克小学走廊里。特勤局特工递给陈啸一部加密手机,屏幕上已经调出了一条实时滚动新闻,世贸中心北塔,航班撞击。世贸中心南塔,第二次撞击。五角大楼,第三次撞击。
上午十点零三分。美联航93号航班在宾夕法尼亚州尚克斯维尔坠毁。乘客们已经通过机上电话得知了此前三起撞击的全部细节,决定冲进驾驶舱夺回飞机控制权。飞机的方向舵在激烈搏斗中被扳到极限角度,机体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垂直撞向地面。
上午十点二十八分,纽约。世贸中心北塔在燃烧了一百零二分钟后,从撞击点开始往下坍塌。南塔已经先于北塔在九点五十九分倒塌。两栋一百一十层的摩天大楼在不到半小时内相继化为废墟。曼哈顿下城被笼罩在漫天的白色粉尘之中。
上午十点三十分,佛罗里达州,埃玛·布克小学
临时办公室是一间空置的教室。黑板上还写着一道没擦掉的乘法算式,墙上贴着学生们用蜡笔画的手工卡片。
布什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有一台刚刚接通的加密电视屏幕。
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声音因加密信号延迟而微微失真。五角大楼西侧被撞,损失正在评估,海军已出动多艘舰艇保护东西海岸主要城市,空军已获授权击落任何未经许可进入华盛顿领空的商用航班。
副总统切尼已被护送至白宫地下掩体,国会山所有人员正在疏散。伤亡人数可能超过数千人,双子塔内一家公司就有近千名员工。
布什关掉加密屏幕,右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掏出一支钢笔,没拿稳,笔掉了。他弯下腰试图捡起,但是失败了,钢笔再次从他的手中滑落。
于是他放弃了。
他直起身子,一眼就看到了还站在门口的陈啸。
此刻他的表情在那一刻不像是一个总统,甚至不像是那个在德克萨斯农场上喝着啤酒跟人吹牛的棒球队老板。
他只是一个在自己执政第一年就遭遇了史上最严重本土袭击的男人。
“陈,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