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2002年1月8日,莫斯科,伏努科沃机场。
飞机降落时,莫斯科正飘着鹅毛大雪。跑道两侧的积雪堆得比人还高,除冰车在停机坪上来回穿梭,橘黄色的警示灯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闪个不停。
舱门打开,一股刺骨的冷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灌进来。陈啸裹紧大衣走下舷梯。陈磊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脸都被冻得有些发红。
一辆黑色奔驰S600早已经停在舷梯下方,车门推开,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外面裹着一条藏青色围巾的亚历山大走了出来,他的身材看起来比上次和陈啸见面时圆润了许多。
“陈先生,欢迎回到莫斯科。”亚历山大的声音比过去更加沉稳了。
但和陈啸握手时依然用了两只手,姿态和当年在圣彼得堡那座别墅里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
陈啸握住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
亚历山大现在已经是葡京内阁里最年轻的实权人物。过去这一年多时间,借着葡京收拾寡头的东风,秋明油田的国有管道分配配额、西西伯利亚的新勘探区块审批权、对欧天然气出口的长期合同谈判。这些权力现在已经全部集中在他手里。
亚历山大也从一个在俄罗斯政坛中勉强能站稳脚跟的技术官僚,变成了如今所有人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亚历山大,你看起来很不错。”陈啸笑道。
“都是陈先生您的提携。”亚历山大拉开后座车门,等陈啸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陈磊坐进副驾驶,奔驰缓缓驶出机场,沿着覆盖着厚雪的M10公路向莫斯科市区开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亚历山大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陈啸道:“陈先生,您之前交代的油田减产已经执行完毕。秋明油田和西西伯利亚两个区块的日产量下调了百分之八,对外宣称是冬季技术检修。葡京总统知道这事,能源部内部备了案。另外,管道公司那边的输送配额也相应调整了,没有引起市场波动。”
陈啸没看文件,只是点了点头。他对亚历山大的执行能力从没有过怀疑。
亚历山大合上文件,然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话就说。”陈啸淡淡道。
亚历山大转过身面对陈啸,小心翼翼道:“陈先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您说一声。罗曼·阿布拉莫维奇最近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找我,说想见您一面。他已经找了我好几次,我都没敢答应。”
说完他赶紧补了一句:“自从葡京总统上台之后他就一直在不停运作,阿布这个人嗅觉一直很灵敏。”
陈啸靠在座椅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看来葡京这一轮对寡头的整顿确实是下了狠手了,已经让这些寡头们开始风声鹤唳了。
阿布是西伯利亚石油公司的大股东,身价超过几十亿美元,在叶里亲时代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的存在。
但到了葡京时代,他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阿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葡京现在不动他,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他。他需要找一个能和葡京说得上话,而且分量足够的人替他牵线搭桥。
“看来这些寡头这次真的是怕了。”陈啸语气平淡。
亚历山大看了陈啸一眼,开口问道:“确实如此,那您看要不要见他一面?”
“见见也无妨。”陈啸说,“你联系他,让他今天就过来。我这次在莫斯科不会久待。”
亚历山大明显松了口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用俄语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转头对陈啸道:“他现在就在莫斯科,您先休息一下,我让他一个小时后去您入住的酒店。”
“可以。”
车子驶入莫斯科市区,最终停在大都会酒店门口。这家酒店建于1905年,沙俄新艺术风格的砂岩外墙在大雪中显得格外厚重。
陈啸的房间在顶楼,是一间可以俯瞰整个剧院广场的套房。
一个小时后,门被轻轻敲响。亚历山大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衫配灰色西裤,没有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身价几十亿美元的寡头,更像是一个大学教授。
阿布在俄罗斯寡头圈子里一直是个异类。他不像别列佐夫斯基那样喜欢在电视上高谈阔论,不像古辛斯基那样热衷于收购媒体,也不像霍多尔科夫斯基那样傲慢到敢于公开挑战克里姆林宫。
他低调,沉默,深居简出,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打理西伯利亚石油公司和经营他在英国的关系上。
“陈先生,久仰大名。”阿布说话的声音不大,甚至给人的感觉他有那么一点腼腆。
他走上前和陈啸握了握手,然后退后半步,没有主动坐下,只是站在沙发旁边。
“请坐。”陈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阿布这才坐下。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没有开口,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在等着阿布先说话。
阿布坐在他对面,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来回摩挲了片刻,然后放下了那个动作,抬起头直视陈啸。
“陈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我在西西伯利亚有一块油田,探明储量大概五亿桶,目前日产量约一万桶。这块油田的完整产权在我的私人公司名下,没有任何银行贷款抵押,没有任何法律纠纷,也没有和任何国有管道公司签订排他性输送协议。我想把它出售给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价格可以谈,我的底线是不低于市场价的50%。”
套房里安静了片刻。陈啸靠在沙发背上,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这块油田,西西伯利亚的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俄罗斯最大的产油区之一,秋明油田的核心地带。日产量一万桶,五亿桶的探明储量,放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都算是顶级资产。
而阿布现在愿意以不到一半的价格出售。
陈啸往前倾了倾身子,直视着阿布的眼睛道:“阿布拉莫维奇先生,我们都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说吧,你想要什么?”
阿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无比坦诚道:“陈先生,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我想和葡京总统建立一条联系渠道。一条私人的、不公开的联系渠道。我想当面和他谈一次。不管什么条件我都愿意接受。”
亚历山大坐在角落里,目光在陈啸和阿布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陈啸低头不语。阿布愿意以低于市场价出售油田,换取一次和葡京的私人会面,且愿意接受任何条件。
这是在葡京传递一个信号:他和其他寡头不一样。他愿意接受游戏规则,愿意付出代价,愿意被重新定义。他不是挑战者,他是合作者。
“阿布拉莫维奇先生,你的条件我了解了。明天晚上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阿布很是高兴的站起来,伸出手道:“陈先生,谢谢您。不管结果如何,我都欠您一个人情。”
陈啸也起身轻轻握住他的手。
亚历山大站起来送阿布出了套房,然后折返回来,关上门在陈啸对面坐下。
他看着陈啸,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道:“陈先生,我还记得当年叶里亲在台上的时候,这些人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他们想拿到一块油田,根本不用来找任何人。直接去克里姆林宫找叶里亲的女婿,给一笔钱,签一个字,油田就是他们的。古辛斯基想买哪家电视台就买哪家电视台,别列佐夫斯基想让谁当副总理谁就能当副总理。那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给他们跑腿的公务员。”
“而现在他们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见到葡京总统。真是世事无常啊!”
陈啸看着亚历山大,淡淡道:“阿布和其他人不同,他低调,他识时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知道什么时候该主动走到牌桌前,把所有筹码推出去,说一句我认输,但我想换个方式继续玩下去。这种人,才是最后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亚历山大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这是陈啸在提醒他。
“陈先生,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尤其是对外公开场合,不会让人觉得我太过张扬。”
陈啸只是朝他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亚历山大是个聪明人,点到为止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