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共设牢笼

2002年1月10日，伦敦，希思罗机场。

湾流V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的私人航空站时，伦敦正下着细密的小雨。

一月的英格兰没有莫斯科那种刺骨的严寒，但那种湿冷像是能从衣服纤维的缝隙里渗透进去，直接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亚历山大在海关通道前和陈啸道别。他带着陈啸给他的曼德尔森档案，坐进一辆黑色捷豹，直奔白厅。陈磊站在陈啸身后，看着捷豹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陈啸拉了拉大衣领口，走向已经停在路边的一辆宾利。

车子穿过伦敦市区，沿着泰晤士河向西行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把滑铁卢桥和伦敦眼的倒影切成碎片又拼接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宾利驶入白金汉郡一条两侧种满山毛榉的私人车道。车道尽头是一扇锻铁大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只镀金的家族徽章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

大门缓缓打开，宾利沿着碎石车道又开了五分钟，最后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庄园前。庄园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即使在一月份也保持着墨绿的色泽。

门廊下站着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细雨里等着。

中间那位大概七十岁左右，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鼻深目，嘴角挂着一个含蓄而矜持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三件套西装，怀表链从马甲口袋里露出一截，这是只有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做西装的老派绅士才会保留的习惯。

雅各布·罗斯柴尔德。罗斯柴尔德家族英国分支的掌门人，也是整个罗斯柴尔德银行集团的荣誉主席。

站在他左边的那位大概五十多岁，深棕色头发，方下巴，站姿笔直得像一根旗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双排扣西装，领带是皇家海军蓝条纹。

站在右边的那位年纪稍轻，四十岁出头，浅棕色头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这两人都是英国王室核心成员，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上，但在伦敦金融城和白厅的走廊里，他们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陈，欢迎来到英格兰。”雅各布上前一步，伸出手。

“雅各布先生，好久不见。”陈啸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

“这两位是我的好朋友。”雅各布侧身介绍。年长的那位微微颔首，年轻的那位推了推眼镜，笑着和陈啸握了握手。

“常听雅各布先生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戴眼镜的那位语气热络，仿佛陈啸是他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

“您太客气了！”陈啸笑着回应。

“进去谈吧，外面湿气太重。”雅各布转身领着陈啸走进庄园大门。

会客厅的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火焰在铸铁壁炉里跳跃，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意融融。

茶几上摆着一套乔治三世时期的银质茶具和一瓶已经打开的白兰地。

四人落座后，雅各布拿起白兰地给每人倒了小半杯。

“陈，最近你可是风头正盛啊！”雅各布端着酒杯晃了晃，笑着调侃道，“硬扛整个华尔街，直接把金价硬托上去，说实在的，我在金融城混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场面真的很少见！”

“雅各布先生过誉了，只是一些运气罢了。”陈啸淡淡道。

“运气是弱者的借口，强者的谦辞。”雅各布说出了一句和施莱辛格当初一模一样的话。

他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陈啸脸上：“陈，那我们就言归正传吧。你打电话给我说有重要的事。现在能说说了吗？”

说完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两位皇室成员，继续道:“我可是特地把这两位给你请过来了！”

“这次我来英国，是因为俄罗斯方面有一些事情需要和英国人坐下来好好交涉一番。”陈啸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而我，只是作为双方的中间人，来牵线搭桥的。”

年长的那位皇室成员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陈啸脸上停了几秒：“是为了那个俄罗斯寡头霍多尔科夫斯基的事吧？”

陈啸点点头：“对，就是他。”

雅各布看着陈啸，手指不自觉的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慢慢开口道:“陈，霍多尔科夫斯基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在英国政治避难的身份是内政部批的，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要推翻这个决定，需要重新走一遍司法审查程序，还需要外交部签一份新的安全评估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白兰地抿了一口，“当然，如果是你开这个口，我们肯定愿意帮忙。但是不管做什么事，总需要一个理由，你说对不对？”

陈啸没有丝毫意外，他端起面前的白兰地，放在鼻尖下闻了闻，酒香醇厚，带着淡淡的橡木和干果气息。

把酒杯放回茶几上，靠向沙发背上，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突然开口问道:“各位，在我给出理由之前。我想请问一下，最近英国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吧？”

三人的酒杯同时停在手中。

“外交上，布什的‘邪恶轴心’演说把英国人绑在了中东战场上。伊拉克那边，美军在波斯湾的军舰已经排成了一条线，布莱尔首相顶住了工党内部反战的巨大压力，坚持站在华盛顿一边。但英国得到了什么？华盛顿承诺的战后伊拉克石油合同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他转向那位皇室成员：“经济上，你们守住了英镑，没有加入欧元区。但代价呢？英国在整个欧洲大陆被边缘化。德国人和法国人在布鲁塞尔商量欧元结算石油的时候，英国人连会议室的椅子都摸不到。”

“所以英国人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在中东你们只是美国人的副官，在布鲁塞尔你们是欧洲的外人。”

陈啸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对面三人最隐秘的痛处上。

三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起来。客厅里沉默了大概十秒后，雅各布才抬起头，有些无奈的开口道：“陈，你说的这些确实都是事实。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英国的外交政策从二战结束以来就跟美国绑在一起，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事。”

“改变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陈啸接过他的话头，“而这次俄罗斯寡头事件，我觉得就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雅各布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陈啸，等他继续往下说。

“英国不能再一根绳子上吊死。现在你们面前有一个机会，和俄罗斯改善关系。这不会影响你们和美国的特殊关系，但可以在布鲁塞尔之外为英国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戴眼镜的有些沉不住气了，直接开口问道：“陈先生，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我想请问俄罗斯方面到底是什么态度？”

“其实现在俄罗斯和英国的处境是差不多的。”陈啸的回答直截了当，“在欧洲他也一样是孤家寡人。北约东扩已经逼到了波罗的海，车臣问题更是在欧洲议会里直接被批得体无完肤。他在欧洲大陆上，找不到任何一个愿意真正坐下来跟他平等对话的大国。德国和法国嘴上说着缓和，实际上在能源合作上还是在压价。”

“英国和俄罗斯，一个被欧洲排挤在外的岛国，一个被欧洲围堵在东方的巨熊。两个人抱团取暖不是很好吗？”

三人再次陷入沉思当中，开始认真考虑陈啸所说的可行性。

等了很久，几人还是没有松口，陈啸知道光靠国家利益层面的游说，打动不了这几个老狐狸的。

只有真金白银的实际利益，才能让他们主动起来。

“还有一件事。”陈啸微微坐直了身子，声音刻意放缓了半拍，“我听说霍多尔科夫斯基在英国的产业都很优质。尤科斯的股票、在伦敦金融城的几栋写字楼、英格兰南部沿海的几处庄园，还有切尔西区那些高端公寓的信托收益权。这些资产各位就没有兴趣？”

雅各布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贪婪。另外两人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

“陈，这些资产都是私人财产，直接动它们，会坏了规矩的。”雅各布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啸注意到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轻。

陈啸重新靠回沙发，语气随意道：“这就需要俄罗斯方面配合了。只要俄罗斯司法部宣布霍多尔科夫斯基在英国的资产是非法所得，英国法院就可以配合先封存这些产业。”

“然后以配合俄罗斯引渡为条件，把霍多尔科夫斯基送回莫斯科接受审判。等他被关进大牢后，这些资产怎么处理，还不是英国人自己说了算？”

雅各布试探道：“俄罗斯人会善罢甘休吗？这可是很大一笔资产。”

“我人现在都坐在这里了，你说呢？”陈啸端起白兰地抿了一口。

会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三人同时笑了。

年长的那位皇室成员端起酒杯朝陈啸举了一下：“陈先生，我没什么意见。让俄罗斯那边尽快派人过来谈判吧，我们会协调外交部、内政部和法院系统。”

陈啸也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现在谈判应该已经开始了。俄罗斯的谈判代表今天上午已经到了伦敦，现在应该正在白厅和曼德尔森大臣坐在一起喝茶。”

三人先是一愣，然后雅各布摇头失笑，戴眼镜的那位更是直接朝陈啸竖起了大拇指。

“陈先生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和你合作真是件愉快的事。”

陈啸抬手看了一下时间，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大衣：“各位，时间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具体事务就让官方的人对接就行。”

三人也站起身来，戴眼镜的皇室成员紧紧握着陈啸的手，语气比进门时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陈先生，今天真是受益匪浅。你放心，我们会把一切都搞定的。希望还有合作的机会！”

“会有机会的。”陈啸微微点头道。

三人把陈啸一路送到了大门外，看着他坐进那辆宾利，车子沿着山毛榉车道渐行渐远。

雅各布站在门廊下，对着汽车尾灯感慨道：“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啊！”

宾利驶出庄园大门，陈磊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啸。

“表哥，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去机场吧，我们直接回纽约。”陈啸靠在座椅上，长吁一口气。

这场棋局走到现在，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他要去纽约完成这场棋局的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