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CDS

陈啸说完，保尔森和柯恩同时看向陈啸。

陈啸迎着两人的目光，不慌不忙的开口道:“知道CDS吗？”

保尔森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在脑子里迅速琢磨起陈啸真正的意图。

CDS——信用违约互换。1994年，摩根大通的一帮量化分析师在纽约一家意大利餐厅里喝多了，在餐巾纸上画出了第一张CDS结构图，原本只是想给自家资产负债表上的企业贷款买个保险。

后来艾克森石油公司的瓦尔迪兹号油轮在阿拉斯加触礁，摩根大通拿着那张餐巾纸找上艾克森，说你们面临几十亿美元的索赔诉讼，银行不敢给你们放贷，但如果你们愿意付一笔保费，我们可以用CDS帮你们把信用风险转移出去。

艾克森签了字。那是华尔街历史上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CDS交易。

但这个市场到现在为止也谈不上繁荣。全美CDS的存量规模从1994年的零增长到现在也不过几万亿美元，而且绝大部分都是银行之间互相做的企业贷款对冲。

华尔街的主营业务永远是IPO、并购、股票交易，CDS只是风险管理部门角落里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工具。

摩根大通现在攥着最大的市场份额，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各分一小块，谁也不愿意花力气去把它做大。

造成这个局面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不赚钱。

“陈，CDS的原理我比你更熟。”保尔森看向陈啸，开口道，“A从B手里买了一批债券，担心B违约，就去找C买一份CDS，按季度付保费。如果B按时还本付息，C白赚保费；如果B违约，C必须按面值把债券从A手里买下来。本质上就是一种保险，只不过换了个名字，因为保险是州政府监管的，CDS是场外衍生品，谁都管不了。”

他把手里的万宝龙钢笔搁在桌上，表情开始严肃起来。

“但我觉得CDS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这个市场一直半死不活的，造成这样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保费收得太低了。买一份CDS，年化保费通常是被保债券面值的百分之一到二。你想想，银行给企业放一笔贷款，利率能到百分之五到八；投行做一笔IPO承销，费率能到百分之三到五。CDS那点保费收入放在这些业务旁边，连零头都算不上。更麻烦的是，这东西是场外衍生品，每一份合约都要双方单独协商条款，流动性极差。你想把一份已经签好的CDS转手卖给别人，比在跳蚤市场卖旧唱片还难。”

柯恩在旁边插了一句：“说白了就是个不赚钱的麻烦活。”

“你说得没错。”陈啸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换个角度想？CDS的市场潜力不在于它能收多少保费，而在于它能为其他市场提供多少杠杆。”

“CDS本身就是一种对冲工具。它的市场规模不取决于它自己能赚多少钱，而取决于有多少人需要用它来对冲风险。如果市场上有一百万美元的CDO需要保险，CDS的保费池最多也就几万美元。但如果市场上有一万亿、十万亿美元的CDO需要保险呢？”

保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你刚才说，西部信托这批贷款的底层资产质量太差，做成CDO之后权益级和夹层级的风险敞口太大，对冲基金和私募基金不敢买。”陈啸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保尔森，“好。那我们就给这些CDO加上一层保险。用CDS来保它们的本金。”

“把这批CDO最底层的那两个级别—单独切出来，为它们量身定制一套CDS合约。买一份CDS，按季度付保费，如果底层贷款出现大规模违约导致CDO本金受损，CDS的卖方必须按面值赔付。这样那些对冲基金和私募基金的疑虑就全部消除了。CDO的风险敞口被CDS对冲，评级自动往上调，他们可以放心买进。而高盛不仅能赚CDO的承销费，还能从CDS上再赚一笔保费。”

一旁的柯恩脸上原本怀疑的神色开始松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搓了好几下，眉头虽然还没有完全舒展开，但比起刚才不假思索的质疑，此刻的沉默说明他已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保尔森则是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听懂了陈啸的意思。

这不是让高盛去卖一个单独的CDS产品，而是把CDS和CDO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带保险的高收益理财产品”。

这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CDS本身赚的那点保费确实少得可怜，但如果把它和CDO的发行规模挂钩，那杠杆效应就完全不一样了。

高盛每承销一百亿美元的CDO，其中大概有二十亿是权益级和夹层级，这部分风险最高、最难卖。如果给这二十亿高风险CDO配上CDS保险，投资人就不用担心本金归零。

CDO的销路打开了，承销规模扩大了，CDS的保费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快速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个数字：如果高盛能把CDO的承销规模做到每年上千亿美元，附带CDS的CDO能占到两到三成，那光CDS保费这一块就能带来几亿美元的年收入。不是一次性收入，是每年都会有的经常性收入。

市场上一旦接受了“CDO加CDS”这种结构，高盛就能把它做成标准化产品，像发国债一样一批一批地往外卖。

“可以试一试。”保尔森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那份贷款质量分析报告，“把西部信托那批次级贷款重新打包，切出权益级和夹层级，配上CDS合约。先做一个小规模的试点，看看市场反应。”

他转向柯恩：“让固定收益部门在两周内拿出一个试点方案。先从西部信托这批贷款里切出二十亿的高风险层，配套CDS合约。”

“好。”柯恩这次没有再争辩，拿起桌上的文件道，“我马上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啸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保尔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着。

“陈，说实话，这一手确实高明。CDO加CDS，等于是同时卖商品和保险。这套金融衍生品的创新模式，恐怕会彻底改写华尔街的游戏规则。”

“那西部信托和高盛的合作？”陈啸笑着问道。

“照旧。”保尔森几乎没有犹豫，“西部信托的次级贷款，高盛继续收。承销费率不变。但有一个条件——CDS合约的发行方必须是高盛旗下的特殊目的公司，保费标准、赔付条款、触发条件，全部由高盛制定。西部信托作为贷款发起方不能直接参与自己银行CDS的发行和销售。这是规矩。”

陈啸点了点头，站起身伸出手。保尔森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这场次贷的游戏从两人这次握手开始，正在慢慢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