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白衣骑士

2004年12月10日，纽约。

陈啸把见面地点定在麦迪逊大道一栋褐砂石建筑三楼的私人会所里。这间会所没有名字，入会门槛极高，通常只用来接待那些不愿意在公共场合露面的人。

陈啸到得早了一些。他在靠窗的深绿色皮椅上坐下，侍者端来两杯咖啡和一小碟饼干。

会所里的灯光调得昏黄，像极了老电影里的色调。他刚端起咖啡杯，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

门被推开，丹走了进来。如今的他头发已经大半灰白，但打理得很整齐，没有一丝乱发。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两颗纽扣敞开，露出下面一截晒得发红的皮肤。

整个人气质沉稳内敛，就像一口被埋得极深的古井，风吹过水面连纹路都淡了。

“老板，好久不见。”丹走到陈啸面前伸出手道。

陈啸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丹，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丹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只是在亚洲待的太久了，回到美国还有点不适应。”

陈啸笑了笑，示意他坐下：“最近身体还好吗？”

“身体还行。上个月刚在东京做了全身体检，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能保持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就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应酬到凌晨了。”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动，“时间不饶人啊！现在过了晚上十点，我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看会儿书，电话都懒得接。”

陈啸点点头，又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谈起这个，丹脸上浮立刻起一个温和的笑容道:“艾米丽身体一直都还不错，现在有了专业的私人医生，她还一直跟我念叨，说当初如果没有老板你，可能……”

陈啸摆摆手打断他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比利怎么样了？”

谈起儿子，丹语气有些骄傲道:“去年他拿到了加州大学博士学位，学的是数学和金融。现在在先锋资本北美分部做分析师。他自己投的简历，没让我打招呼。”

陈啸微微有些出神，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第一次去丹家里时的画面。

“时间过得真快！”陈啸轻声说，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开，落在窗外淡灰色的天幕上，“当年那个荡秋千的小家伙，现在都开始穿上西装上班了。”

丹笑了，眼里多了一丝柔和：“上个月他还跟我打电话，说他用下班时间做了一份关于日本精密机械行业的市场调查报告。”

陈啸笑道：“说明他对这行很有兴趣，这是好事。你可以好好培养一下他！”

丹点点头，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开始谈起正事：“说到先锋资本，我正好跟您汇报一下日本和中国的最新情况。”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先锋资本这几年在日本的投资重心一直是机械制造。目前我们在日本参股和控股的制造企业一共有三十家。主要集中在精密机床、工业机器人、轴承和汽车零部件这几个领域。”

“这些企业的规模都不算太大，员工一般在一百到五百人之间，但技术底子非常扎实。有很多是家族企业，两代人甚至三代人都在做同一个产品。最近两年日本经济整体还是低迷，银行对这些小厂的支持力度不大，有些企业订单接不上，资金链绷得很紧。这就给了我们很好的进入机会。”

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手指指在一个用红色圆圈标出的项目上：“这是我们最近在名古屋旁边参股的一家做精密齿轮的企业，员工三百二十人，给丰田和电装做二级供应商。这家公司有一项独家的齿轮表面处理工艺，良品率比同行高出七八个点。去年他们因为设备更新需要资金，但地方银行给的额度不够。我们通过先锋资本提供了一笔贷款，同时拿下了他们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和一项技术授权。”

陈啸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数字上。

丹继续往下讲：“我们在中国的布局主要集中在华南和长三角。那边建了几个合资工厂，主要做伺服电机的组装和调试。核心零部件从日本进口，整机在中国国内组装。去年这些工厂的产能利用率已经超过了八成。另外，我们还跟中国两家重型机械企业有合作，提供精密切削设备的维护和零部件供应。整体来看，中国这边每年的营收增速在百分之二十左右，但利润贡献还没超过日本。”

陈啸把文件合上，轻轻推回给丹：“做实业就得有耐心。你的这些布局，等到中国制造业全面升级的时候，会有大用。”

丹点点头，把文件收好。他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问道：“老板，您这次专门让我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陈啸坐直了一些，语气也从刚才的轻松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和一家中国企业有关。”

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您说的是哪家企业？”

“南孚电池。你应该听过吧？”

“当然听过。中国碱性电池的第一品牌，市场占有率一度超过七成，还和松下、金霸王在全球市场上都交过手。”丹点头，但眉头随即微微皱起，“不过据我所知，这家公司的控股权好像已经不在中国人自己手里了。”

“你说得对。”陈啸说，“摩根士丹利2003年把自己手上所有南孚股份全部卖给了吉列，现在南孚的实际控制权已经在吉列手里。”

丹安静地听完，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陈啸看着他，轻声道：“南孚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我准备好好操作一下。但是这件事不方便直接出面。”

丹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这样的事情陈啸和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他熟悉的很。

丹缓缓点了点头，开口问道：“具体怎么操作？”

陈啸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微笑着问道：“丹，你知道‘白衣骑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