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拆解的链条

2004年12月8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顶层办公室里。他的咖啡杯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份戴维连夜整理出来的背景资料，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南孚电池。

戴维坐在他的对面，眼眶下面带着一圈明显的青黑，显然昨晚熬了个通宵。

“老板，我向你简单汇报一下。南孚电池，全称南平南孚电池有限公司，1988年成立，前身是南平电池厂。成立之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就把碱性电池做到了中国市场占有率第一。”

“到2002年，南孚在中国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七十，把金霸王和劲量这些国外品牌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2002年，南孚的销售额大概在十二亿人民币左右，净利润超过两个亿。碱性电池市场市场占有率位居世界前五。这是一个非常优质的中国品牌。”

陈啸点了点头，没有插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部分了。”戴维拿起文件夹，翻到一页做了密密麻麻标注的股权结构图，“南孚的创始团队当年为了快速扩张，引进了几轮外部投资。后来地方政府也参与了进来。整个股权结构非常分散。”

他指着那张股权结构图，语速开始加快：“1999年，摩根士丹利通过旗下的直接投资部门，联合高盛和另外两家外资机构，以一笔大约五千万美元的投资，获得了南孚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这笔投资当时看起来像是一次非常普通的私募股权交易，摩根士丹利对外宣称他们看好中国消费品市场的长期增长，特别是南孚在碱性电池领域的龙头地位。”

“拿到这笔钱之后，南孚扩大产能，新建生产线，铺设全国销售网络。2000年到2002年，是南孚最风光的两年。他们的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六十五冲到百分之七十二，销售额从八亿涨到十二亿，利润翻了一倍。可以说，摩根士丹利的这笔投资在账面上已经赚翻了。”

戴维翻到下一页，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但摩根士丹利老本行是什么，老板你应该清楚。南孚电池发展的越好，他们就越想套现离场。从2002年下半年开始，摩根士丹利开始四处寻找买家。他们找过很多机构，包括联合利华、宝洁、高露洁，还有吉列。”

“最后是吉列接下了这个盘子。”戴维用手指在文件上“吉列”两个字上点了点，“2003年初，吉列以接近一点五亿美元的价格，从摩根士丹利和其他几个外资股东手里买下了南孚百分之七十五的股份。也就是说，现在南孚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落到了吉列手里。摩根士丹利在四年内以五千万美元买入，再以一点五亿美元卖出，净赚了大概一亿美元。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资本运作，也是标准的投行套利模式。”

陈啸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淡淡地说了一句：“珀塞尔确实有点水平！”

戴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陈啸指的是谁。菲利普·珀塞尔，摩根士丹利的董事长兼CEO。

戴维把文件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继续汇报道:“吉列买下南孚之后，并没有对这个品牌投入任何新的资源。没有给南孚升级生产线，没有扩大销售团队，也没有给南孚安排任何大的市场推广活动。相反，他们开始慢慢把南孚在销售渠道上的优势资源转移到他们自己的品牌，金霸王。”

“最明显的动作就是渠道替代。”戴维用手指在文件中一排销售数据上，“南孚原本在全国有超过两万个零售终端，这是他们十几年来一支一支电池卖出来的渠道资源。吉列收购完成之后，开始在这些终端里大规模推广金霸王电池。金霸王以前在中国的市场占有率被南孚打得抬不起头来，现在借着南孚的渠道，他们的份额正在快速上升。”

“而南孚自己的产品线，从去年开始就被悄悄收缩了。南孚原来的产品线非常丰富，有碱性电池、碳性电池、充电电池、纽扣电池，还有手电筒和应急电源这些周边产品。吉列收购之后，把这些产品线砍掉了一大半，只保留了最基础的碱性电池。而就是这一种碱性电池，给它的产能和出货量都做了限制。南孚的几个核心工厂，现在开工率只有不到六成。”

戴维把文件夹合上，摊了摊手：“这种操作模式，在行业里管它叫‘冷藏’。收购一个本土品牌，然后用它现有的渠道和产能来养活自己的国际品牌。等本土品牌被彻底边缘化之后，再把它随便往哪里一卖，或者直接雪藏到死。”

陈啸听完，点点头道：“这整个操作模式也没什么新意！华尔街的人对全球品牌的运作手法向来如此。先是摩根士丹利这种投行做私募股权投资，他们从来不在乎品牌能不能活下去，他们只在乎退出时的回报率。”

“然后吉列这种国际品牌会从投行接手，然后把它拆了给自己的品牌让路，用最小的代价快速占领市场份额。”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这就是资本。实体品牌面对这种资本运作，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戴维挪了挪屁股，稍微往前靠了靠，一脸神秘的凑到陈啸面前道:“老板，其实我还知道一个内幕消息，今天早上刚从华尔街一个做并购的朋友那里打听到的。听说宝洁正在筹划收购吉列。”

陈啸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记得宝洁收购吉列的案子，那是2005年消费品行业最大的一桩并购交易。总交易金额超过五百七十亿美元，宝洁用股票加现金的方式，把吉列旗下包括金霸王、南孚在内的所有品牌全部装进了自己的版图。

“消息可靠吗？”陈啸问。

“非常可靠。”戴维压低声音，“我的朋友在摩根大通投行部工作，他们已经在帮宝洁做收购前期的尽职调查了。这个案子最快明年年初就会对外宣布。”

陈啸点点头，然后看着戴维，语气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把所有资料整理好留在这里，我待会再看一遍。”

戴维知道陈啸已经做出了决定，没有再追问，起身把文件夹推到陈啸面前：“那老板你先忙，有需要随时叫我。”说完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陈啸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个写满标注的文件夹，手指在上面轻轻抚过。

南孚，摩根士丹利，吉列，宝洁。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资本运作，这是一个涉及到多个跨国巨头利益的棋局。而南孚，不过是这个棋盘上一颗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开始推演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

等所有可能性都已经想清楚之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丹，我需要和你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