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国货危局

2004年12月5日，香港，半岛酒店。

陈啸站在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暮色从海面慢慢漫上来，对岸中环的写字楼群已经亮起了第一波灯火。十二月的香港不算冷，但海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陈磊领着王部长走进来。

王部长还是那身深灰色中山装，但头发明显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他脸上挂着笑，快步上前握住陈啸的手：“陈先生，又见面了。再次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王部长客气了。”陈啸和他握了手，侧身引他入座，“中东的事我刚听陈磊简单提了几句，说你们和沙特、科威特那边已经搭上线了？”

“是的，目前进展还算顺利。”王部长边在沙发上坐下，边开口道，“沙特阿美上个月已经派了一个非正式代表团来国内访问，跟我们谈了原油长期供应协议的事。科威特那边也通过大使馆传了话，说愿意在石油化工领域跟我们展开技术合作。阿联酋更积极，他们主动提出要用人民币结算一部分原油出口，虽然比例很小，但总算是个不错的开头。”

陈啸点了点头。这些事在他的预料之中。

“王部长，这次这么着急要见我，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难事了啊？”陈啸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直接把话挑明。

王部长端起茶杯，没喝，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陈先生，不瞒你说，最近这段时间，我确实遇到了一件烦心事。你一直在美国，华尔街那边风吹草动你比谁都清楚。但国内的情况，你可能没过多关注。”

陈啸点点头，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王部长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语气沉了下来：“自从改开以来，国外资本进入中国市场的速度越来越快。经济确实在飞速发展，但是问题也有很多。有些外资进来后，并不想和我们一起把蛋糕做大，而是盯上了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培养起来的民族品牌。”

他的语速不快，话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火气。

“我给你举几个例子，乐百氏你知道吗？1989年创办的一家企业，曾经国内瓶装水行业的老大。2000年被法国达能收购，收购的时候说得好听，什么全球化战略、品牌提升、技术共享。结果收购完成之后，达能把乐百氏最核心的华南市场渠道全部接管，然后把它自己的依云和脉动推过来，把乐百氏的产品线砍得七零八落。原来乐百氏在全国有几十个销售大区，被达能重组之后只剩下一半不到。这几年乐百氏在中国市场基本已经销声匿迹了。”

“还有小护士。1999年之前，国内护肤品市场第一。欧莱雅被2003年收购，收购完成后小护士的品牌影响力开始断崖式下滑。欧莱雅把渠道留给自己的巴黎欧莱雅，把商场专柜留给了薇姿和理肤泉。小护士最后成了一个只在三四线城市还能勉强看到的老牌子。”

“还有健力宝。九十年代中国的‘东方魔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指定饮料，巅峰时期销售额接近五十亿。后来因为股权结构混乱，被外资趁虚而入。先是引入新加坡黄金商业，后来又被统一集团拿走经营权。到现在，健力宝的销量已经不到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曾经中国饮料行业的顶梁柱，如今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陈啸听着这些名字，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被一页一页翻开。乐百氏、小护士、健力宝，这些品牌他当然知道，这些企业最后的命运他也清楚。

“这些情况我知道一些。”陈啸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但在资本全球化的浪潮下，民族品牌被外资收购、雪藏、绞杀，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每个国家都经历过这个阶段。日本、韩国、德国、法国，无一例外。既然打开国门，就要学会在资本的丛林法则里生存。这是融入国际市场的代价。”

“是，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王部长点了点头，语气里的火气并没有减少半分，“所以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我们已经在研究自己的反垄断法。相关部门已经开始起草法规，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法案从起草到审议到通过，至少还需要几年时间。而这几年的时间里，那些外资不会坐下来等我们。”

陈啸没接话。他知道王部长说的都是事实。中国第一部反垄断法直到2007年才通过，2008年才正式实施。在此之前，外资对中国民族品牌的“降维打击”几乎没有任何法律障碍。

王部长忽然身子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陈啸脸上，带着几分期盼道：“所以今天我过来见你就是为此。陈先生知道南孚电池吗？”

陈啸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南孚电池，九十年代中国碱性电池市场的第一品牌，市场占有率一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知道。中国电池行业的龙头，市场占有率国内第一，在1990年代把金霸王、劲量这些洋牌子全部按在地上打。”

“对。但也正是因为它打得太凶，把人家的财路给打没了。”王部长苦笑了一下，“所以现在国外资本开始对他下手了。吉列在2003年底已经收购了南孚，而且从他们最近的种种动作来看，南孚的下场可能会跟乐百氏、小护士一样，被雪藏，被边缘化，直到最后在市场上彻底消失。”

王部长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陈先生，我知道你从来不参与这些没有利润的事情。但南孚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一家企业，往大了说，涉及中国的民族工业尊严，往更深了说，还关系到国家产业安全。所以即便知道可能会让你为难，我还是不得不开这个口。”

陈啸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陷入沉思，手指在膝盖上有规律的敲击着。

王部长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陈啸才慢慢开口道：“王部长，这件事我先了解一些情况。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来龙去脉全部搞清楚之后，再给你一个答复。我会让陈磊联系你的！”

王部长眼睛亮了一瞬，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陈啸点了点头：“陈先生，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代表南孚感谢你。也代表我们这些还在为民族企业操心的人感谢你。”

陈啸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不必客气。你先回去休息，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陈磊送王部长出门。陈啸走回落地窗前，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那些高耸入云的霓虹灯牌把海水染成一片流动的彩河。

沉思片刻，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戴维的电话。

“老板？”戴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显然还没睡醒，背景里有沙沙的床单摩擦声。

“戴维，明天上班你去给我查一件事。”陈啸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南孚电池。中国碱性电池行业最大的那个品牌。我要知道它现在所有的股权结构，外资股东的背景，被收购的路径，以及背后的操盘手是谁。我后天回美国，要看到详细的背景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戴维已经彻底清醒的声音重新响起：“明白了老板！”

挂断电话，陈啸把手机握在手里。

南孚电池吗？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