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利字当先

2004年12月2日，纽约，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总部。

布莱恩·克拉克森夹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快步穿过铺着灰蓝色地毯的走廊。

他是穆迪结构化金融评级部主管，在穆迪干了十一年，经手过的评级项目超过三千个，但今天他怀里这份东西，让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宁。

他站在CEO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

雷蒙德·麦克丹尼尔正靠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今年四十六岁，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有些泛白，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位管理咨询顾问，而不是一个掌握着全球债券生杀大权的评级巨头的CEO。

“雷，你看到今天早上投行那边发来的新费率表了吗？”布莱恩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面上。

雷蒙德放下咖啡杯，翻了翻最上面那页，漫不经心地问道：“还没细看。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又砍价了？”

“恰恰相反。”布莱恩的声音有些发干，“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雷曼、花旗，五家同时把结构化产品评级费用提高到原来的三到五倍，有的甚至十倍。他们还说了，这只是开始，如果合作愉快，后续还有更多业务。”

雷蒙德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布莱恩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阅。办公室里的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这是好事啊。”雷蒙德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我们的收入又要涨了。这几年评级业务利润本来就不错，现在他们主动加钱，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布莱恩站在办公桌前，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领带结。他的脸色和雷蒙德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们是有附加条件的！”

雷蒙德笑意不变，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布莱恩翻开文件最后一页，推到雷蒙德面前：“他们对一批新的CDO产品，要求我们给出AAA评级。这批产品规模很大，底层资产全部是次级抵押贷款，借款人FICO评分普遍在五百五到六百二之间，很多人没有收入证明，首付比例几乎为零。我们的分析团队做了初步评估，按照现行标准，这些产品连投资级都勉强，更别说AAA了。”

雷蒙德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标准是可以根据市场变化调整的。市场在创新，我们的模型也要跟着更新。如果总是用老一套标准，怎么适应新的金融产品？”

“可是雷，风险太大了。”布莱恩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如果这些产品将来出问题，违约率上升，我们的AAA评级会变成笑话。投资人会质疑我们的独立性和专业性，甚至会引发监管调查和集体诉讼。穆迪一百多年的声誉，可能就毁在这批产品上。”

“声誉？”雷蒙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布莱恩，你告诉我，互联网泡沫的时候，我们给那些.com公司评了多少投资级？后来纳斯达克崩了，我们有损失什么声誉吗？现在欧洲和全世界的投资机构还不是得继续根据我们的评级来进来投资！”

布莱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雷蒙德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目光平静地盯着布莱恩道:“当然，我们的确被SEC问过话，也交过几笔和解金。但那是做生意的成本，不是声誉的损失。”

布莱恩沉默了几秒，还是抬起头反驳道：“可是如果这批产品真的违约，AAA被下调，那些按章程只能持有AAA级资产的养老金和共同基金就会被迫抛售。到时候市场的连锁反应会非常大。我担心……”

“布莱恩。”雷蒙德打断他，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记住，我们只是评级机构，我们提供的只是参考意见。投资人在购买任何产品之前，都应该自己做尽职调查。就算产品暴雷，也和我们无关。毕竟，投资有风险这句话写在每一份报告的免责声明里。我们不需要为他们的损失负责。”

雷蒙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布莱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做的，不是担心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你要做的，是让分析团队把模型参数重新调整一下，让这些产品的评分达到AAA标准。这才是你作为部门主管该考虑的事。”

布莱恩看着雷蒙德的眼睛，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最后布莱恩先移开了目光。

“我明白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觉得标普和惠誉那边会怎么做？”

雷蒙德已经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了咖啡，语气笃定道：“他们？肯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布莱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雷蒙德重新拿起刚才布莱恩留下的那份费率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倍。他的嘴角再次浮起那个弧度。

华尔街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给人送钱。这他知道。但有些钱，你不收，别人也会收。与其让标普和惠誉抢先，不如穆迪第一个把合同签了。

至于风险——布莱恩说得对，也许真的会出事。但等出事的时候，这间办公室里坐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

第二天下午，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顶层办公室内，刚挂了保尔森的电话。穆迪、标普、惠誉那边的反馈比预想中更快，三家机构对投行提价的消息几乎同时做出了积极回应。用保尔森的话说，评级机构的人装都懒得装了。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拿起接听。

“老板，陈磊先生到了。”助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陈磊大步走了进来。

“表哥。”陈磊走到陈啸对面坐下，把手里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

“回来了。”陈啸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中东那边情况怎么样？”

陈磊端起水灌了半杯，才开口汇报道：“盾牌公司在中东的业务已经全面铺开了。沙特、阿联酋、科威特三国皇室的长期安保合同都续签了，合同金额比上一期增加了百分之四十。伊拉克那边，我们和五角大楼后勤部门签了两份新的运输安保协议，负责巴格达机场到绿区之间的补给线护卫。阿富汗的基地安保项目也在谈，目前进展顺利。我们在卡塔尔和迪拜各设了一个训练基地，专门培训当地雇佣的安保人员，现在在职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人。”

陈啸点了点头：“财务上呢？”

“去年全年营收四点七亿美元，净利润一点二亿。”陈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简报递过去，“利润率比同行业高出至少十个百分点。现在盾牌公司在国际私营安保行业里，规模已经能够排进前五了。”

陈啸接过简报翻了几页，眼里露出满意之色：“干得不错。中东这一局，盾牌公司的底子算是打牢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这个市场够你们吃很多年。”

陈磊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似乎还有话说。

“你这次突然回来，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陈啸放下简报，看向他。

陈磊点了点头：“王部长联系我了，想要和你见一面。听他的语气，好像是遇到什么难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