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重塑架构
2004年11月10日,纽约,皮埃尔酒店。
陈啸把空酒杯放回茶几,起身拿起酒瓶又给自己续了半杯波本。
他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各位,你们知道现在市场最荒谬的地方在哪里吗?穆迪和标普给一个CDO做评级,收费是按单笔业务算的。”
“一单AAA评级,几十万美元,最多也就一两百万。而高盛光是一个CDO的承销费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评级机构替你们做的,是整个链条上风险最集中的环节,他们拿到的却是整个链条上最少的报酬。你们想一想,这正常吗?”
保尔森没有接话。他比谁都清楚高盛和评级机构之间的那套运转方式,但他更清楚陈啸不会平白无故提到“报酬”和“费用”。
果然,陈啸下一句话就图穷匕见。
“我的建议是不如你们主动提高费率。把穆迪、标普、惠誉的收费抬高到现在的三倍、五倍,甚至十倍,让他们跟你们的合作变成整个公司收入结构里最重要的一根支柱。”
“你们要让这些评级机构明白——只要他们愿意配合,钱不是问题;只要他们愿意对某些产品网开一面,他们还能源源不断地从你们这里赚到更多。”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几秒钟后,富尔德笑着开口道:“陈,你这哪里是合作,你这是在用钱砸人啊!”
“这并不是在用钱砸人。”陈啸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道:“这是重构利益关系。以前评级机构靠发行方付钱,靠投资人信任,他们的收入和市场信誉像天平的两端。”
“可当你把费用抬高到他们无法拒绝的时候,投资人就不再是他们的客户了,发行方才是。到那时,他们的评级模型会自然而然地往有利于你们的方向调整。他们甚至不需要你们开口,就会自己把AAA的门槛降到合适的位置。”
桑迪·威尔从茶几上拿起一支切雪茄的银质小刀,在指尖缓慢地转了几圈,忽然开口问道:“你是说,让他们以后只认钱,不认资产?这会不会太过分了?欧洲那些监管机构又不是吃素的。”
“你认为欧洲人不懂这套玩法吗?”陈啸轻笑了一声,“他们只是不愿意承担第一个撕破脸的名声。只要评级机构还能维持表面上的独立性,欧洲监管就不会主动砸自己的饭碗。全球养老金和保险资金按章程持有AAA产品,这个链条一旦断掉,最先慌的不是华尔街,是欧洲那些养老金管委会。他们比你们更需要‘AAA’这三个字母。”
珀塞尔把领带完全松开,往沙发背上一靠,哈哈大笑道:“陈,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可我怎么越听越觉得可行呢?”
保尔森没有其他几人那么轻松,皱眉问道:“评级机构愿意接受这个模式吗?我承认他们看重钱,但这些人也不蠢。他们难道不担心,一旦评级标准和发行方利益绑得太紧,长期来看会损伤他们的公信力。而公信力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亨利,公信力是慢慢失去的,不是一夜之间没有的。”陈啸把酒杯放回茶几,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杯底。
“当初互联网泡沫的时候,他们给的那些优质资产评测,现在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他们现在不一样什么事都没有!这就是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他们有的是办法规避这些风险,这点不用我们操心。”
富尔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然后率先表态道:“陈,雷曼支持你的意见。我明天就让固定收益部门重新审核和标准普尔的合同,把评级费用提上去。我们每年跟三家评级机构的合作金额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万,加个三倍五倍也就几千万的事。这点钱换他们继续发AAA,太划算了。”
约翰·马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语气异常坚决道:“美林也同意。我会安排投行部重新拟定和穆迪、惠誉的合作框架。”
珀塞尔耸了耸肩,带着一丝释然:“摩根士丹利也加入。说实话,以前每次跟评级机构打交道,他们那副又当又立的样子确实挺烦人的。现在好了,大家直接把话摊开,我倒要看看谁还会继续装清高。”
桑迪·威尔笑而不语,只是端起酒杯朝陈啸轻轻一举:“花旗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局里缺席。不过我的动作得优雅一点,不能像雷曼那么粗暴。我要让评级机构主动来感谢我们,而不是我们求着他们。”
陈啸也举起酒杯,和桑迪轻轻碰了一下:“桑迪,你最懂这门艺术。有些钱,要花得让对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又让旁观者挑不出毛病。”
保尔森最后一个表态:“高盛也可以做,但操作方式要更隐蔽。明面上高盛不能主动提价,否则一旦被外界发现,市场上对高盛承销产品的质疑会最先爆发。我会让高盛把多出来的费用拆成几个不同的名目,比如数据服务、模型验证、第三方风险咨询。”
他说到这里,朝陈啸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样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高盛也能保证自己进退有据。”
陈啸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包厢里所有人,正色道:“各位,我希望你们明白,这不仅仅是自保。评级机构一旦被完全拉入我们的利润链条,他们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前台。有了评级开路,CDO可以卖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到那时候,我们将不再是竞争对手,而是一个利益同盟。华尔街,会是铁板一块!”
富尔德举起酒杯,声音低沉而兴奋:“为了铁板一块!”
桑迪、约翰·马克、珀塞尔、保尔森同时举起杯子。
玻璃杯在包厢里碰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是给这场密谋画上了一个短暂的逗号。
聚会结束,包厢里只剩下陈啸和保尔森。富尔德几人已经各自坐车离开,侍者进来把茶几上的雪茄烟灰清理干净。
保尔森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望着空荡荡的包厢,忽然说了一句:“陈,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像是在做生意,更像在写剧本。”
陈啸坐在沙发上,慢慢啜了一口波本,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油画上。那是一幅十九世纪的美国海景画,画面上几艘帆船正在靠近港口,船尾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亨利,我只是比你们更清楚一件事。在华尔街,风险不是用来规避的,风险是用来定价的。而定价权,从来都在那个离钱最近的人手里。”
保尔森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陈啸:“你会一直走到哪一步?”
“谁知道呢?”
陈啸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玻璃杯底碰到木质桌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锁死的声音。
走廊里,保尔森的皮鞋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堂方向。
陈啸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缓缓走出包厢。
电梯下到一楼,他推开通往街边的那扇锻铁门。第五大道的夜风卷着几片法桐落叶扑过来,空气里已经带着初冬的干燥和清冷。
陈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十五分。
他知道,这个世界从今天开始,会变得不一样了。
游戏的上半场已经结束,真正的狂飙,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