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最后一个零件
2004年11月10日，纽约，皮埃尔酒店。
同样的包厢内，华尔街几大巨头再次齐聚。
不同的是这次摩根大通这次没有来，杰米·戴蒙的名字从保尔森通知的名单上被轻轻划掉了。
没人提他，也没人觉得可惜。少一个唱反调的人，包厢里的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我通知了杰米·戴蒙，被他拒绝了。”保尔森看人齐了，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语气平淡道。
众人对视一眼，同时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富尔德端着酒杯大步走到沙发旁坐下，一条胳膊搭在靠背上，不以为意道:“不来就不来吧！有那个扫兴的人在，说话都放不开。他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结果怎么样？他错过了一个连傻子都能赚钱的市场。”
桑迪·威尔笑了笑，端起手中杯子轻轻晃了晃，开口道：“格林斯潘这老家伙，这回倒是挺识趣的。连着三次加息都是标准的最小幅度。他管这个叫恢复利率正常化？这点幅度，我看他还不如不加呢！”
约翰·马克靠在沙发角上，用掌根顶了顶发酸的脖颈，接过话头：“我上个月跟美联储一个朋友吃饭，他说现在FOMC内部对加息的节奏分歧很大。鹰派那几个天天喊物价要失控，结果物价数据出来一次比一次温和。格林斯潘自己也知道，加多了，房地产这根柱子就要出问题。加少了，外面那帮人又吵得凶。他现在就是走钢丝的人，手里那根平衡杆上一边是华尔街，一边是国会山。”
珀塞尔把领带又拽松了半寸，声音有些沙哑道：“他加多少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他还用‘逐步’这个词，市场就不会出问题。昨天十年期国债收益率还趴在百分之四点六几，三十年期都没上百分之五。这种利率环境下，钱不往房地产里钻还能往哪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包厢里的气氛像是被点着的壁炉，慢慢暖和起来。
只有保尔森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穿过茶几上袅袅升起的咖啡热气，落在陈啸脸上。
陈啸从进门之后就没开过口。他坐在靠窗边的一张深绿色单人沙发上，把玩着手里那杯只喝了两口的波本，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照不出来。
“陈。”保尔森的声音让包厢里的谈笑声慢慢安静了下来，“你今晚把大家叫来，不会只是想听我们吐槽格林斯潘吧？”
陈啸抬起头，慢慢拉回思绪。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底轻轻一旋，玻璃杯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声。
他的目光从富尔德扫到珀塞尔，再扫到约翰·马克，最后落在桑迪·威尔身上:“各位，我知道，因为布什赢了，白宫会站在我们这边，国会也被你们搞定了。格林斯潘这次又不敢真踩刹车。所以你们觉得这个游戏可以就这样一直玩下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现在这套运营模式，还缺最后一个零件。缺了这个零件，现在堆起来的每一张纸、每一个点数，将来都会变成一团废纸。”
富尔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刚点着的雪茄还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眼看就要熄灭了。
保尔森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陈，你说的零件是什么？”
陈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各位对美国的评级机构制度都很熟悉吧？”
富尔德皱了皱眉，把雪茄往烟灰缸边缘一放，第一个开口道：“那是当然，我们可是天天跟他们打交道。穆迪、标普、惠誉，三家，全国认可的统计评级机构。1975年SEC弄出个NRSRO概念，之后几十年，这行的门票就没再发出去过几张。说是市场经济，实际就是个监管许可证。没有他们的AAA，全世界那些养老金、保险资金、共同基金根本不能碰我们的产品。”
约翰·马克接过话，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对，这个制度卡得死死的。全美注册的投资公司有几万家，但真正有资格给债券评级的就这三家。他们标普和穆迪，光这两家就占了全球评级市场的将近八成。惠誉跟在后面喝点汤。美国证监会认他们，欧洲监管也认他们。只要他们说一声‘AAA’，随便什么垃圾都能当金条卖。”
陈啸点了点头:“那呢问题来了，如果有一天，这三家机构突然决定下调你们手里这些金融衍生品的评级，你们觉得，那些养老金基金、大学捐赠基金、保险公司的投资委员会，还会继续买账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珀塞尔先笑了，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陈，你在开什么玩笑。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穆迪的评级方法论里有我们的人参与，标普的模型参数都是按我们的资产池特征调过的。惠誉更不用说了，连他们的员工培训手册都是我们投行帮忙写的。他们不会和我们翻脸的！”
“真的不会吗？”陈啸冷冷地重复了一句，“各位手中的那些CDO，底层资产是什么货色，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零首付、无收入证明、FICO低于五百八。这些贷款被切成片，包装成AAA、AA、A，卖给全世界。评级机构不是瞎子，他们只是暂时闭着眼。可一旦哪天出了事，他们翻脸肯定比谁都快。”
“他们只要发一份评级观察名单，把评级从AAA降到AA+，那些按章程只能持有AAA的基金就会被迫卖出。到时候你猜会发生什么？所有垃圾同时从货架上被扔下来，价格一夜之间归零。”
这席话像一盆冰水，从在场每个人头顶浇了下去。
保尔森没有去看其他人，只是盯着陈啸，声音有些发紧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要搞定这些评级机构？”
富尔德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志得意满：“陈，这三家我们平时打交道的次数比跟美联储还多。他们跟华尔街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形势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可以去沟通。没必要自己吓自己吧？”
陈啸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有些冷，让富尔德心里莫名地一突。
“富尔德，关系是靠利益维持的，不是靠交情。以前他们愿意配合，是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评级给得好，业务就永远有他们的份。可等市场真的开始出问题的时候，你手里的CDO一片一片地违约的时候，他们还会站在你这边吗？到那时候，估计第一个翻脸的，就是现在这些跟你称兄道弟的评级机构。”
一直没说话的桑迪·威尔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缓缓开口道：“陈，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陈啸把目光转向桑迪，笑容里的冷意稍稍收敛了一些。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波本喝尽，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要让他们彻底站到我们这边，靠一份合作备忘录没用，靠几顿饭局也没用。得让他们和我们一样，变成这个游戏里不可切割的一部分。只有利益捆绑才是最稳妥的合作模式。”
桑迪·威尔眼睛微微眯起，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道：“怎么个捆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