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保尔森的决定

2005年5月6日，纽约，高盛总部。

高盛大厦四十一层，保尔森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研究报告，全部来自高盛内部固定收益部门和风险控制部门。

窗外，纽约的天际线在五月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已经坐在这里快两个小时了。

最上面一份是高盛首席风险官提交的《全球信贷市场风险敞口评估报告》。

报告的第三页用加粗字体写着一段话：“截至2005年一季度末，高盛在全球住宅抵押贷款及相关衍生品上的总敞口已超过一千一百亿美元。其中，通过特殊目的实体持有的CDO仓位约三百三十亿美元，通过做市和自营交易持有的MBS及CDS头寸约七百七十亿美元。在房价增速放缓或利率快速上升的情景下，高盛的税后净损失可能超过九十五亿美元，相当于当前年净利润的六倍。”

保尔森把这份报告看完，又翻到下面一份。这是高盛全球宏观经济研究部的一篇内部预测分析，标题叫《住房市场的结构性脆弱性》。文章没有用那些华尔街分析师惯用的漂亮词汇，而是在用数据说话。

报告中列出一张图表：全美次级贷款的重设时间表。

图上那条代表重设规模的曲线像一座正在缓慢隆起的山峰，2006年初开始加速攀升，2007年达到顶峰。曲线的下方叠着一条代表借款人加权平均月供变化幅度的虚线，从百分之十二一路跳到接近百分之五十。

保尔森摘下眼镜，放在报告旁边。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但大脑异常清醒。

他又翻开第三份文件——高盛自有投资组合的持仓明细摘要。这份文件保密级别极高，整个高盛能看到全部内容的人不超过五个。

高盛的自营交易部门在过去两年里买进了大量自己承销的CDO产品。有些是为了做市需要，有些是为了赚取期限错配的利差。

无论初衷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高盛已经把越来越多的筹码押在了这个被自己亲手吹大的市场里。

保尔森合上所有文件，闭上了眼睛。他已经预感到危险即将来临，现在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让柯恩到我办公室来。”

三分钟后，门被推开。柯恩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在保尔森面前他很少带东西，因为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听着就行。

“亨利，你找我？”柯恩在保尔森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报告，很快又收了回来。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看的！

“把门关上。”保尔森说。

柯恩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还是乖乖起身把门关好，然后重新坐下。

保尔森看着柯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柯恩，我想让你做一件事。从明天开始，通过我们的全球阿尔法基金和其他几个内部对冲工具，分批买入高盛自己发行的CDO对应的CDS。”

柯恩听完瞳孔猛地一缩。

“你的意思是，做空我们自己的产品？”柯恩的语气里有着掩藏不住的震惊。

“没错。”保尔森的语气则是异常平静。

柯恩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保尔森脸上。

“亨利，这可不是小事。如果被外界知道我们在做空自己承销的CDO，整个高盛的金融衍生品市场会瞬间崩塌。而且SEC肯定会介入。到时候我们怎么解释？”

“不用考虑监管的问题。”保尔森摆了摆手道，“现在还没有人能管到这些场外衍生品。SEC管不了，CFTC也管不了。没有中央清算，没有持仓披露，没有透明度。这是目前的市场环境，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窗口。”

柯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正在快速权衡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

过了好一会儿，柯恩才重新抬起头，语气依旧谨慎道：“那以后呢？总有一天，监管不可能一直对这个市场不闻不问，到那个时候，高盛该怎么办？”

保尔森也抬起头，目光从柯恩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道：“以后的事，我会想办法。”

柯恩盯着保尔森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知道保尔森口中的“想办法”不会是一句空话。这个人能在高盛最动荡的时候被推上CEO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账面利润，而是他在政商两界游刃有余的生存能力。

“我明白了。”柯恩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最后补了一句：“我会处理得干净一些，不会让别人抓住把柄。”

保尔森点了点头。柯恩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快要开门出去的时候，保尔森忽然又叫住了他。

“柯恩。”

柯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记住，这件事不能留任何书面记录。所有交易指令都通过口头传达，内部记账全部拆散。基金的持仓报告要用衍生品对冲的名义分散记录。懂吗？”

“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柯恩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保尔森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重新拿起那份风险敞口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本报告基于当前市场条件编制，不排除在极端压力情境下出现更大损失的可能。”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打火机，把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撕下来，在烟灰缸里点燃。纸页卷曲，焦黑，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看着那一小撮灰烬，心里很清楚：从明天开始，高盛就正式踏上了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一边继续向全世界兜售那些被自己内部定义为“高风险”的产品，一边悄悄地买入针对这些产品的保险。如果市场能一直涨下去，那高盛赚的是承销费和交易差价；如果市场崩了，高盛还能从自己买的CDS里获得巨额赔付。

这正是他在这家银行二十三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永远不要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才开始给自己绑安全绳。

烟灰缸里的灰烬还在冒着最后几丝青烟。保尔森把打火机放回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

四十一层楼的高度看出去，曼哈顿下城的写字楼群像一片由钢铁和玻璃组成的森林。每一栋楼里都坐着和他一样在计算风险的人，但真正愿意在风险来临之前就动手的人，少之又少。

慢慢的，他把目光偏移向了华盛顿的方向。

他知道，风暴来临的时候，只有站在暴风眼中才是最安全的。

也许是时候做出一些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