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各显神通

2005年5月10日，纽约，摩根士丹利总部。

第四十层的主会议室里，摩根士丹利董事会执行委员会的五位核心成员悉数到场，分坐在长桌两侧。

董事长兼CEO菲利普·珀塞尔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投影幕布上正亮着一份由风险控制部门和固定收益研究部联合出具的内部评估报告。

报告的标题被投影仪放大成两行粗体字——《全球信贷市场风险敞口与结构化产品压力测试》。

做汇报的是首席风险官艾伦·班克斯。他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的激光笔在图表上来回移动。

“各位，我先把结论放前面。”班克斯按下翻页器，幕布上跳出一张柱状图，“过去三年，摩根士丹利在住宅抵押贷款及相关衍生品上的总敞口从不到四百亿美元增长到了八百二十亿美元。其中，通过自有账户持有的CDO和CDS头寸合计约三百六十亿美元，MBS库存一百八十亿，做市和套利账户约两百八十亿。”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压力测试结果表：“我们模拟了三种情景。第一种，房价增速放缓至百分之三，我们的税后损失大约在十二亿美元。第二种，房价走平，损失扩大到二十五亿。第三种，全国房价下跌百分之五到八，损失将超过四十五亿美元。这还没有计算其他业务可能受到的间接冲击。”

班克斯放下激光笔，看着在座的高管：“先生们，如果房价真的出现下跌，我们承担的损失将是过去五年投行业务利润总和的一半。我建议，从第三季度开始，有序收缩我们在CDO和CDS上的自营敞口。”

会议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固定收益部全球主管安东尼·兰德尔开口了：“艾伦，你的模型确实很扎实。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现在开始收缩，摩根士丹利在结构化产品上的排名会掉到第几？去年我们在全球CDO承销排行榜上排第三，市场份额超过百分之十二。现在全世界的钱都在往这个市场里涌，我们退一步，等于把份额白白让给高盛和雷曼。”

坐在兰德尔旁边的全球资本市场部主管史蒂夫·科尔曼也赞同道：“客户也不会有耐心等我们收缩。欧洲和亚洲的养老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天天打电话来问我们要产品。我们少发一只CDO，他们立刻会去找别的投行。这个市场不讲忠诚，只讲供货能力。”

班克斯没有退让，沉着声音说：“供货能力？等你的货烂在账上，违约潮一上来，你连买家的电话都接不到。我说的不是停止业务，是收缩自营敞口。承销可以继续做，自营账户的集中度必须降下来。否则市场出问题时，我们连对冲的空间都没有。”

珀塞尔听了一会，开口打断了这场争论。

“我们继续做。”珀塞尔说。

兰德尔脸上露出笑容，班克斯的眉头则皱得更紧了。

珀塞尔看了两人一眼，接着说：“但我们得找人兜底。从现在开始，所有新发行的CDO产品，优先卖给外部投资者。欧洲的银行、亚洲的主权基金、中东的石油资本，他们想要高收益，我们就给他们高收益。我们只赚承销费，不承担持有风险。”

他翻到报告最后几页，抽出一张全球资本流动图，手一挥，在幕布上指了半圈：“欧洲的养老金基金，德国的地区性银行，日本的信用合作社，韩国的投资公司，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中国的商业银行，它们对高评级的美元资产有很强的需求。我们就把这些产品卖给他们。”

班克斯沉默了。他没想到珀塞尔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风险。这并不是否认风险，而是选择把风险转移。

“我记得保尔森说过，高盛的长处是比别人快一步。”珀塞尔把报告往旁边一推，“我们既然不能快人一步，那就把风险转移。”

他这句话给这场会议彻底定调，没人再有反对意见。

珀塞尔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兰德尔，你负责和海外分销团队沟通，把接下来两个季度发行计划里的定向销售比例提高到七成。艾伦，你的风控团队继续做监控，每周给我一份集中度报告。如果哪一类资产的敞口涨得太快，我直接叫停。”

他说完径直走出会议室。门关上后，班克斯叹了口气，把翻页器放在桌上。兰德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苦着脸了。我们只是换了个跑法，方向没错。”

与此同时，雷曼兄弟总部一场高层会议也在召开。

CEO理查德·富尔德坐在长桌最前面，嘴里咬着雪茄。他面前也放着一份差不多的风险分析报告。

雷曼首席风险官保罗·巴雷特正在汇报：“我们的住宅抵押贷款相关总敞口是五百七十亿，占雷曼总资产的百分之十八。如果按最坏情景测算，房价下跌百分之八，我们的损失大约在三十到四十亿之间，差不多是雷曼一年净利润的两倍。这个敞口已经很大了。”

富尔德吐掉雪茄，冷笑一声：“很大？你是在给雷曼做风控，还是在给养老院算账？三十亿的损失，我们赔不起吗？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季度光CDO承销费就赚了九亿？”

巴雷特没有退让：“富尔德先生，我们的自营杠杆也在往上加。很多结构性产品从承销到最后卖出之间，我们实际上还是承担了两到三个月的仓储风险。如果市场突然转冷，这三个月就足够让我们翻船。”

富尔德扫了他一眼，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巴雷特旁边，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保罗，你是个好风控。但你要搞清楚，雷曼不是摩根士丹利，也不是高盛。我们没有他们那么多退路。我们要想在这条街上站住，就必须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市场好的时候，把利润做到最大。等到真不行了，再想办法出去。”

他转头看向交易部主管：“继续加大发行。下半年CDO发行规模再提高百分之三十，CDS做市头寸可以适当增加。不要怕杠杆。只要房地产不崩，我们就会赚得比别人都多。”

巴雷特还想说什么，富尔德已经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雪茄咬在嘴里，脸上全是笃定：“我知道有风险，但危机来了再退，完全来得及。”

会议结束后，富尔德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在雪茄上点了火，吸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烟雾在头顶打转。他拨出一个号码。

“亨利，是我。”富尔德的声音又低又快，“我想再约一次皮埃尔酒店的局。让上次聚会的所有人都来。你帮我通知，还是上次那间包厢。就在这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