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火上浇油
2005年5月13日，纽约，皮埃尔酒店。
还是那间藏在暗门后面的包厢，还是那几张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但这次聚会从一开始就和前几次不一样。
没有人端着酒杯寒暄，没有人讨论雪茄的产地，也没有人拿格林斯潘的“渐进式加息”开玩笑。
整个包厢里的气氛略显压抑！
富尔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威士忌已经喝掉了半杯。他嘴里咬着雪茄，烟头明明灭灭，灰白色的烟雾在他头顶慢慢散开。
保尔森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波本杯，小口小口的慢慢喝着。珀塞尔静静的靠在角落的沙发里，领带松到了胸口以下。
约翰·马克坐在他旁边，用掌根顶着下巴，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桑迪·威尔坐在最暗的位置，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手指间那支细长的雪茄偶尔亮一下。
陈啸今天到得最晚，他推开门进来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张深绿色单人沙发前坐下。
“好，人齐了。”富尔德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弹了弹灰，开口道，“各位，今天这个局是我发起的。为什么把大家叫来，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
没人接话。富尔德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鹰一样的眼睛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这个市场到底还能撑多久，请各位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依旧没人接话，包厢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富尔德等了一分钟，见没人开口，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陈啸道:“陈，你一向主意最多，你先说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玩？”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搭在酒杯边缘，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保尔森，又看了看桑迪·威尔，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富尔德身上。
“富尔德，你们是不是太紧张了。”陈啸的语气很轻松，“现在房价还在涨，库存还在低位，成交量虽然跌了一点，但新开工量又创了新高。六周前格林斯潘刚加了一次息，金融市场波动了不到三天就恢复了。你们都在华尔街混了这么多年，见过那么多经济周期。现在这个节点就讨论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桑迪·威尔从阴影里直起身子。他把雪茄从嘴边拿开，在烟灰缸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别装了，在座的没有傻子。市场表面虽然平静，但底下的漩涡已经越来越深了。次级贷款膨胀到这种程度，利率重设潮就摆在前面，现在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啸听完桑迪的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道:“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好讨论的。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走，要么留。你们如果怕了，现在就可以去降杠杆、清库存、减少敞口。这个市场足够大，不会因为任何一家离场就停下来。但如果选择留下来，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继续加码。”
陈啸说完，其他人还没有反应，富尔德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加码？怎么加？现在市场基本饱和了。欧洲、亚洲、中东，该铺的市场都铺完了。这还怎么加？”
陈啸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富尔德，你告诉我，现在市面上评级AAA的CDO，平均收益率是多少？”
富尔德想了一下：“大概比同期国债高四五十个基点。”
“那AA呢？”
“高七十到九十。”
“A呢？”
“高一百五十左右。”
陈啸点了点头：“那如果有一种新的产品，评级是AAA，但收益率比同期国债高出一百二十个基点呢？你觉得有没有人买？”
富尔德整个人都坐直了。保尔森端酒杯的手也停住了。桑迪·威尔眯起眼睛，连阴影里的皱纹都绷紧了。
陈啸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慢条斯理道：“你们手里现在有很多CDO。其中有一些夹层——就是评级在AA到BBB之间的那些部分。这些产品单卖的时候，收益率不错，但评级不够高，养老金和共同基金买不了。所以它们一直压在你们手里，对不对？”
约翰·马克点了下头。这是行业内所有人都知道的痛处。CDO的夹层是销售团队最头疼的部分。优先级AAA的部分抢着要，夹层以下的部分往往只能低价处理，或者干脆自己留着。
“那我们就把这些卖不掉的夹层，重新打包，做成一个新的CDO。”陈啸说。
包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呢？”富尔德追问。
“然后，让评级机构给这个新产品的优先级部分评级AAA。”陈啸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这叫做CDO的平方。拿二级资产做出了一级资产的价格。你说市场饱和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饱和的市场，只有还没做出来的产品。”
富尔德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起这笔账来。
“陈，你这是在把风险再放大一层。”桑迪·威尔忽然开口道，“CDO本来就已经是层层打包出来的东西，你现在要拿CDO的夹层再去做CDO。万一底层资产出问题，这个链条上所有的产品会一起崩。”
“所以我才说，要走的人可以现在走。”陈啸看着桑迪，语气平淡，“桑迪，你愿意做，那就继续做。你不愿意做，花旗手里的份额自然有别人来接。这个市场从来不缺玩家。”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陈啸继续说：“而且我们也不用担心评级机构的问题。上次的提价已经让他们很明白这件事该怎么做。新的CDO平方出来，只要模型参数到位，AAA会发得很快。投资人也不会管底层资产到底是什么——他们看的就是评级和收益率。有了这两样，这个产品根本不愁卖。”
富尔德突然一拍沙发扶手：“对！就这么干！市场饱和了，我们他妈的就造一个更大的市场出来！”
保尔森没有激动。他慢慢把眼镜架回鼻梁上，抬头看向陈啸道：“陈，我只有一个问题。CDO平方的发售，需要承担的仓储风险怎么算？这些夹层本来就卖不掉，如果重新打包之后还是卖不动，损失只会更大。”
“那就是你们高盛自己的事了。”陈啸把最后一点波本喝尽，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我只负责给大家指一条路。走不走，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他说完，站起身整了整西装，朝众人微微点头：“各位，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
陈啸转身朝门口走去。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包厢里剩下来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富尔德已经站起来，走到桌边给自己续了半杯威士忌。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赌徒式的兴奋。
珀塞尔和约翰·马克低声交谈着什么。桑迪·威尔依旧坐在阴影里，慢慢抽着雪茄。
保尔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他知道CDO平方这种东西一旦做出来，评级机构的口子就会被撕得更大。高盛如果跟进，其中风险可想而知；但是如果拒绝，他们的市场份额就会被雷曼和摩根士丹利抢走。
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这场游戏已经走到这里，所有人都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华尔街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永远算不完的账。
谁生谁死，全靠个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