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来自保尔森的警告

2006年9月16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保尔森坐在财政部长办公室里，面前的彭博终端机屏幕上正滚动着同一条新闻。

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爆出巨亏，投资者赎回被暂停，公司紧急聘请重组顾问。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烦躁的关掉这条新闻。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尼尔·卡什卡利走了进来。

他现在的身份是财政部长特别顾问，办公室就在保尔森隔壁，中间只隔着一道小门。

几个月时间，他已经从刚到华盛顿时，连一张正式的办公桌都没有的边缘人，到现在办公桌上堆满了来自美联储、FDIC和OTS监管简报的财政部的骨干人物。

“部长先生，有新的情况。”尼尔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保尔森桌上，“今天早上华尔街又有两家小型抵押贷款公司向州法院提交了破产申请。一家在佛罗里达，一家在加州。加上上周倒掉的三家，这个月已经有五家了。”

保尔森翻开文件扫了一眼，淡淡地问：“规模有多大？”

“都不大。加起来的总资产不到八亿美元。主要做次级贷款和ALT-A贷款，资金来源靠经纪渠道和批发融资。”尼尔说，“放在平时，这种级别的公司破产连财经版都上不了。但在这个时间点，很敏感。”

“有多敏感？”

“今天下午开盘后，ABX指数又跌了三个点。虽然收盘前拉回来一些，但整个曲线的利差都在放宽。”尼尔在保尔森对面坐下，语速平稳道，“市场已经开始把贝尔斯登的事和这些小公司的破产放在一起看了。交易员们在传，说这可能是第一波。后面还会有更多。有些对冲基金已经开始减少在次级MBS上的仓位。”

保尔森把文件合上，伸手解开西装扣子，整个人往高背皮椅里陷了陷，给自己的身体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来方便他接下来的思考。

“尼尔，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保尔森忽然问。

尼尔想了想道：“部长先生，我觉得现在还不是介入的时候。”

保尔森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贝尔斯登的事虽然闹得很大，但目前还只是两只对冲基金的问题，没有波及到母公司本身。破产的抵押贷款公司规模很小，对整个金融系统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财政部现在跳出来表态或者干预，反而会给市场一个‘这里真的出事了’的信号。恐慌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保尔森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他需要市场自己先发酵，让更多的问题自己浮出水面。只有等所有人真正感受到危机降临了，他的一些救市措施才会被接受。

“那就先不动。”保尔森说，“美联储那边也在观望。伯南克上周在内部会议上说，目前看到的问题还不足以影响金融体系的稳定性。他这话说得虽然有点过于乐观，但现在确实只能先观察。”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尼尔，我听说西部信托银行现在还在继续扩张业务，贷款规模不但没有收缩，反而还在往上加。陈啸到底是什么意思？”

尼尔的肩膀细微地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他早就料到保尔森迟早会问这个问题。

“部长先生，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他的语气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我已经离开西部信托好几个月了。西部信托银行那边的事务，现在是比尔·汤普森在管理。我完全不知情。”

保尔森盯着尼尔看了好几秒。那双眼睛极有穿透力，像一把能轻易划开纸面的裁纸刀。

“你是陈啸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做什么，会不告诉你？”保尔森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尼尔笑了一下，坦然和保尔森对视道：“部长先生，陈先生的做事风格您也清楚。他想让谁知道，谁才能知道。有些事他连我也不会提前打招呼。况且我现在人在华盛顿，西部信托的日常经营，我不会再参与。这是规矩！”

保尔森点点头，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他收回目光，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沉声道:“尼尔，我不管你知不知道西部信托银行的事，总之你替我带句话给陈啸。别玩得太过分了！”

“这个市场现在就像一栋已经架好了引线的楼，谁继续往里浇汽油，等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最先被炸死的往往就是靠得最近的人。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在整栋楼塌掉的时候全身而退。”

尼尔点了点头：“我会原话转达的，部长先生。”

保尔森盯着他的眼睛又看了两秒，然后摆摆手：“你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新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尼尔站起身，朝保尔森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铺着深蓝色地毯，尼尔踩上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椅上坐下来，才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保尔森的话他听得很清楚。那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警告。但尼尔心里并不以为然。

他跟着陈啸的时间不算最长，却足够让他看清一件事：陈啸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暴露在真正危险的位置。

他敢继续玩下去，自然早有万全的准备。有些东西不需要他操心。

尼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铜制吸顶灯。华盛顿的秋天来得比纽约晚一些，窗外的树叶才刚刚开始发黄。几片枯叶被风吹起来，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带走。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陈啸的号码，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按下拨通键。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联系的时候。

把手机放回口袋，尼尔重新坐直身体，翻开面前最新一期的市场监测报告。

该来的风暴，早晚会来。而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是在风暴眼周围，把船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