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停不下来
2006年9月16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纽约的秋天已经了。曼哈顿的街道被落叶铺成一片片暗金色，中央公园里的橡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行人肩上落。
陈啸坐在龙门资本顶层的办公室里，正对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幕出神。
戴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的表情却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
“老板，我实在想不明白。”戴维把文件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道，“保尔森态度已经那么多明确了，这些人居然还在玩。雷曼上周又发行了三只CDO，规模加起来超过六十亿。美林的固定收益部门这个月承销的MBS比上个月还多了百分之十五。摩根士丹利嘴上说着要压缩风险，背地里还在往自有账户里囤AAA层级的CDO。这些人是真的不要命啊！”
陈啸收回目光，淡淡道：“他们不是不要命。他们是停不下来。”
“什么意思？”戴维问。
“雷曼和美林，这两家已经陷得太深了。衍生品业务占了他们投行收入的半壁江山，你让他们停下来，等于让他们现在就去死。与其现在就死，不如赌一把，赌市场在他们死之前重新恢复过来。”
戴维冷笑了一声：“那高盛呢？那可是保尔森的老东家！”
陈啸摇头失笑道:“高盛是最聪明的，他们一边在向客户兜售新的CDO，一边在给自己买保险。即使整个次贷市场崩溃了，他们赚取的保费说不定比他们的承销费还要高！”
戴维听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摩根士丹利呢？珀塞尔那个老家伙不是一向最谨慎吗？”
陈啸继续笑道：“珀塞尔快被董事会架空了。去年那场内斗虽然最后他还是赢了，但赢得很难看。现在底下一帮人天天盯着他，就等他再犯一次错。你让他现在收缩？那帮急着赚奖金的交易员和部门主管会先把他撕了。他不敢。”
“那花旗呢？桑迪总不会……”
“桑迪已经半退休状态了，虽然还在当顾问，但真正管事的早就是下面那帮职业经理人了。花旗太大了，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个大型货车，即使刹车踩下去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
戴维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了一句：“那保尔森就准备这么干看着？”
陈啸摇了摇头：“他只是在等。他在等第一个雷炸开。只有真出了事，他才有理由推动真正的监管和救市。现在动手，等于和整个华尔街彻底撕破脸。作为刚上任的财长，他现在还没有那个政治资本。”
戴维沉默了。陈啸说得对，华盛顿从来不会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拆船，只有在船开始漏水的时候，他们才会急急忙忙去找木板。
陈啸忽然话锋一转，问道：“ABX现在什么情况？”
戴维愣了一下，脸上的烦躁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他飞快地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图表，展开在陈啸面前。
“老板，ABX指数最近三个月开始加速下跌了。而且不光是BBB和BBB-那些垃圾层级在跌，连AAA和AA层级都在跌。市场已经开始觉得，连看起来最安全的AAA衍生品也靠不住了。”
他指着图表上一条陡峭向下的曲线，语速越来越快：“AAA层从年初的一百点左右，已经跌到八十五。AA跌到七十四。A跌到六十。BBB跌到四十一。BBB-最惨，已经跌到二十七了。整个指数就像被人从楼顶扔下来一样，没有任何像样的反弹。”
陈啸盯着那张图，开口问道：“我们的空头头寸呢？”
戴维从下面又抽出一份报告，翻开到最后一页:：“按照你上次的指示，我们通过离岸基金在ABX指数上建立的空头头寸，目前账面浮盈已经超过二点三亿美元。其中BBB-层的空头贡献最大，光这一层就赚了八千多万。AAA层我们原本做了一点保护性空头，没想到也赚了不少。所有头寸都控制在计划范围内，没有任何一笔暴露在监管雷达上。”
陈啸满意的点头道：“不错。继续持有，不加仓，也不平仓。”
戴维点了点头，收好文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老板，我们什么时候平仓，你不是一直讲究落袋为安吗？”
陈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意道：“戴维，一场大雨还没下完的时候，你会因为已经打湿了鞋就提前回家吗？后面还有的是钱。这才刚刚开始！”
戴维咧开嘴，像一只叼住了骨头却又被主人按着脑袋的狗，兴奋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躁动。
就在这时，陈啸桌上的彭博终端机忽然弹出一条红色新闻快讯。戴维刚起身准备离开，余光扫到屏幕上跳出来的标题，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华尔街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旗下两只对冲基金爆出数十亿美元亏损，公司已紧急聘请重组顾问，市场恐慌情绪迅速蔓延。”
戴维慢慢转回身，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啸也看到了。他放下咖啡杯，凑近屏幕，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贝尔斯登。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旗下两只主要投资次级抵押贷款相关证券的对冲基金，因为ABX暴跌和底层资产违约率飙升，已经出现了巨额亏损。
基金净值在短短几周内缩水超过百分之六十，投资者赎回请求全部被暂停。贝尔斯登试图用自有资金为其中一只基金提供救助，但很快发现窟窿比想象中大得多。
“老板，这……”戴维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啸靠在椅背上，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那条新闻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瞳孔深处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要开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