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投票

2006年6月10日，旧金山，西部信托银行总部。

西部信托银行成立八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召开有外部股东参加的董事会。

会议地点设在总部大楼顶层那间最大的董事会议室里。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

尼尔已经去了华盛顿，暂时以特别顾问身份进入保尔森的核心团队。替他主持会议的，是刚刚接任行长职位的比尔·汤普森。

陈啸坐在长桌一端的主位上。他的右手边坐着汤普森和卡尔，左手边是AIG、大都会人寿、保德信金融三家保险机构的代表。

加州公共雇员退休基金和纽约州共同退休基金的人坐在中间，两个主权基金的代表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每家机构派来的人级别都不低，有几个陈啸甚至之前在华尔街的各种论坛和私人聚会上见过。

汤普森先做了例行介绍，把西部信托最近两个季度的营收、贷款规模、资本充足率和资产证券化进度做了个简报。数字很漂亮，每一项都比去年同期有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增长。

几位机构代表不时点头，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陈啸没有说话，只是十指交叠放在桌面上，安静地听着。

等汤普森汇报完，陈啸才慢慢坐直身体开口道:“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除了例行的董事会流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和你们当面聊一聊。”

“华盛顿的态度，最近有些变化。”陈啸说，“新财长保尔森上台之后，已经在私下向华尔街各家投行传了话。财政部的态度很明确，接下来会对次级抵押贷款、CDO和CDS市场启动一轮更严格的监管审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机构代表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知道，这些词听起来像是老生常谈。过去几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说要监管，要审查，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但这次不一样。保尔森是从高盛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业务的内幕。他选择现在坐镇华盛顿，还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说明他确实准备动真格的了。”

陈啸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加州公共雇员退休基金那位五十多岁的女性代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轻松，慢慢变成了凝重。

“所以现在问题已经摆在了我们面前了。”陈啸继续说，“西部信托接下来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主动收缩。从现在开始，降低次级贷款的发放量，压缩CDO和CDS相关的仓位，把资产负债表做小。用一两年的时间，把高风险资产占比降到行业平均水平以下。”

“那第二条呢？”坐在对面的AIG代表开口问了一句。

“第二条，是继续扩张。”陈啸说，“甚至可以反向操作。在市场其他玩家都开始往后退的时候，我们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很低很轻的议论声。陈啸没有阻止，等他们自行讨论。

三分钟后，加州公务员退休基金的代表看向陈啸，语气认真道：“陈先生，关于第一条路，您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如果我们开始收缩，对银行会有什么影响？”

陈啸朝汤普森看了一眼。汤普森立刻打开面前一份文件，抽出一张折线图摊在桌面上。

“如果从下个季度开始主动收缩，我们的新增贷款量会在两个季度内下降百分之四十到五十。次级贷款和ALT-A贷款的占比会快速回落到三成以下。这意味着银行的利息收入、证券化手续费收入都会同步下滑。按最保守的估计，明年全年的净利润会缩水三到四成。”

汤普森顿了顿，用钢笔在图表上画了一条向下的虚线：“而市场看到西部信托开始主动收缩，第一反应会是什么？他们会认为我们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风险。机构客户会减少合作，经纪渠道会转投其他银行。股价可能会在一个季度内跌掉三成，甚至更多。等我们真正把资产负债表做干净的时候，市场上可能已经没有西部信托的位置了。”

那位女代表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AIG的代表又问道：“那继续扩张呢？陈先生，您认为现在这个时点继续扩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陈啸看着他，笑了一下。

“继续扩张，意味着我们能在别人恐惧的时候吃掉他们的市场份额。雷曼、美林、摩根士丹利，它们现在都有可能会采取紧缩政策。只要我们胆子够大，就能把其他银行被迫放弃的经纪渠道和客户全部接过来。”

这些话让在座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我们可以把贷款规模做到比现在再大两倍，把CDO发行量再往上推一个台阶。市场上那些还在找高收益资产的资金，会像疯了一样扑过来，利润会非常惊人。明年这个时候，西部信托的资产规模和利润可能直接冲进全国前十。”

“那风险呢？”这次开口的是纽约州共同退休基金的代表。

“风险就是，如果房价真的开始下跌，如果违约潮来了，我们一定会是最先受伤的那一批人。”陈啸没有任何遮掩，“现在账上这些贷款的抵押物，是过去几年被高估了太多倍数的房子。一旦价格跳水，抵押品会变得一钱不值。我们手中的MBS、CDO，甚至那些看起来最安全的AAA层级，都会变成废纸。到时候西部信托撑不撑得住，我无法保证。”

陈啸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所有人头顶浇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AIG的代表才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陈先生，这件事，是需要董事会表决吗？”

“对。”陈啸点了点头，“二选一，收缩还是扩张。”

他说完朝汤普森抬了抬下巴。汤普森让秘书把预先准备好的投票表分发给在场每一家机构代表。

陈啸自己没有投票。他的股权在董事会上享有与持股比例对应的投票权，但今天他决定让这些新股东自己选择。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开始在投票表上勾选。

十分钟后，汤普森把回收的投票表整理好。他看了一眼，抬头宣布：“出席股东共七家，全部投票。结果是，支持继续扩张的七票。支持主动收缩的，零票。”

陈啸脸色平静的看着这些股东，对于这个结果，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既然大家做出了选择，那接下来就按你们的决定执行。”他说，“从下个季度开始，西部信托继续扩大次贷投放。经纪人网络进一步铺开，审批标准维持现有水平。CDO和CDS的发行与合作继续推进。汤普森，你负责执行。”

“明白。”汤普森点头。

会议结束后，各家代表陆续离开会议室。陈啸没有走，他一个人坐在会议桌前，看着窗外旧金山湾灰白色的海面。

卡尔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手边。

“老板，今天董事会全票通过扩张。所有决议都记录在案了。每一位到场的机构代表都签了字。”卡尔说。

陈啸回过头，语气很淡道：“保存好这些东西。将来会用得上的！”

说完，他重新看向窗外，有些感慨道:“人性啊，真是永远都不会变。”

卡尔站在陈啸身旁，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啸在墨西哥金融危机的时候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每个人都会自己走向自己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