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各顾各
2006年6月2日,纽约,皮埃尔酒店。
保尔森说完,包厢里出现了几秒钟的凝滞。雪茄烟雾在半空中悬着,像一面灰色的薄纱,挡在所有人中间。
富尔德靠在沙发上,看着保尔森,嘴角扯出一个稍显轻佻的笑容道:“亨利,搞这么严肃干什么?这里又没有记者。你现在虽然去了华盛顿,可说到底,咱们还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国会山开听证会呢。”
保尔森没有笑,他把目光转向富尔德,眼神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哈德逊河。
“富尔德,我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我已经不是高盛的CEO了。今天我是以美国财政部长的身份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富尔德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包厢里的气氛陡然冷了下去。
桑迪·威尔清了清嗓子,放下手里的酒杯,抬头看向保尔森:“亨利,那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了,不需要绕弯子。”
保尔森这才把目光从富尔德身上移开,落在桑迪·威尔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道:“我现在给各位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财政部会启动一轮新的金融监管审查。重点就是次级抵押贷款、CDO和CDS市场。你们都知道这些市场现在是什么情况。过去几年,所有的风险都被一层一层地打包、转卖、加杠杆,最后塞进了全球金融体系的每一个角落。我希望在监管真正介入之前,你们能把自己手上的烂摊子都收拾干净。”
富尔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亨利,你这是在过河拆桥。”富尔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些年你在高盛可没少在衍生品市场里添油加火。现在你刚进华盛顿,就准备翻脸不认人了?”
保尔森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道:“富尔德,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金融市场现在这个情况,这里每一个人都脱不了责任。我今天来,只是告诉你们财政部接下来的态度。继续放任你们这么玩下去,整个系统早晚会失控的!”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雪茄,在烟灰缸里慢慢摁灭。
“我已经对你们够仁慈了,对外我现在还保持着对房地产市场看好的说法。这三个月是我作为老朋友,帮你们争取到的最后时间!”
保尔森最后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前襟。
“希望到时候,你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包厢的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合上。走廊里传来几下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然后重新归于安静。
杰米·戴蒙一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任何争论,保尔森离开后,他也站起身来。
“各位,那我就先走了。”他的语气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松,“摩根大通的衍生品业务已经收缩得差不多,监管要不要收紧,跟我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朝众人微微点头,拉开椅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了包厢。
门再次合上后,富尔德终于爆发了。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几个酒杯同时跳了起来,琥珀色的液体溅在深红色的桌布上。
“这个狗娘养的!”富尔德的脖子涨得通红,眼睛在包厢里扫来扫去,“他在离开高盛前肯定就想好这么做了!”
没人接话。桑迪·威尔低头把玩着自己的袖扣,珀塞尔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约翰·马克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沙发扶手。
富尔德见没人响应,更是怒火中烧:“你们倒是说话啊!都哑巴了?”
“理查德,少说两句。”桑迪·威尔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浇在富尔德头上,“他现在不是高盛的保尔森了。他是布什的财政部长,说出来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华盛顿兜着。你在这里拍桌子有什么用?你拍得再响,他能听见吗?”
富尔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吼出来。他抓起面前的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三个月?我们怎么把手上的东西处理干净?处理的掉吗?”富尔德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焦躁反而更明显了。
约翰·马克停下敲扶手的手,叹了口气:“富尔德说得没错。现在这些资产,已经不是你想卖就能卖的。市场流动性干得厉害,ABX的点位一天比一天难看。别说三个月,再给六个月,也未必能清干净。”
珀塞尔依然没有开口,只是把头往沙发深处靠了靠。他这些天早就在想,摩根士丹利在CDO和CDS上的自营敞口到底该怎么处理。想的越多,他越发现自己不敢再往下想。
陈啸坐在靠墙的位置,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静静地看着这群昔日的“盟友”,看着他们在危机突然到来时,各自露出最真实的表情。
过了好半天,桑迪·威尔看向陈啸,开口问道:“陈,你怎么看?”
陈啸抬起头,平静的开口道:“既然保尔森已经把调子定下来了。接下来,大家就自己看着办吧。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谁了。各自找出路,各顾各的吧!”
说完,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站起来。
“各位,我先走了。”
陈啸拉开包厢的门,外面走廊里的冷空气涌进来,让人不自觉地清醒了几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包厢里剩下的几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富尔德低着头发狠,桑迪·威尔若有所思,约翰·马克不停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珀塞尔始终没有说话。
他们都不是傻子。所谓联盟,是在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现在华盛顿的态度已经变了,市场也开始露出獠牙,这个时候谁还能顾得上谁?
这场持续了数年的利益联盟,从保尔森离开包厢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散了。
没有告别,没有收尾。没有人再提“我们”。没有人再谈“一起”。
从今晚起,牌局上没有盟友,只剩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