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第一滴血
2006年12月29日,华盛顿,财政部新闻发布厅。
2006年最后一个工作日。财政部大楼外面飘着细雪,新闻发布厅里却热得让人有些出汗。几十台摄像机架在最后一排,记者们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保尔森站在讲台前,身后站着一排华尔街的掌门人——高盛的布兰克芬、摩根士丹利的麦克、美林的塞恩、雷曼的富尔德、贝尔斯登的凯恩、花旗的普林斯,还有摩根大通的戴蒙。陈啸并没有上台,西部信托银行的行长代替他站在了台前。
保尔森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脸上挂着一种和当下天气格格不入的自信笑容。
“今天,我们在这里宣布一项重要的市场稳定计划。”保尔森的声音在发布厅里回荡,“由美国主要金融机构共同出资组建的超级基金——‘市场流动性增强基金’将于今天正式成立。这只基金的首期规模为三百亿美元,将用于收购市场上暂时缺乏流动性的高评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镜头道:“我要向市场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美国的金融体系依然强健,华尔街的领袖们正在采取切实行动,维护市场的稳定和信心。这次行动是行业自发组织的一次重要努力,我对此表示完全支持。”
闪光灯亮成一片。保尔森微微点头,然后侧身示意身后的人上前,摆出握手的姿态。几个掌门人依次上前,和保尔森握手,脸上都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陈啸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得有些荒唐。一群刚刚私底下还在拍桌子骂娘的人,现在却一个个像拿了奥斯卡提名一样,在镜头前表演着团结友爱。
发布会结束后的晚宴上,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像松了一口气。富尔德兴致最高,举着杯子到处跟人说“市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陈啸坐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静静看着这一切。
没一会,保尔森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陈,你好像兴致不高?”
“部长先生,你认为我应该高兴吗?”陈啸笑了笑。
保尔森轻叹了一口气:“陈,你我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就祝你好运吧!”陈啸淡淡道,语气里没带任何感情。
2007年1月3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新年的第一个交易日。
陈啸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彭博终端机上今天的道琼斯指数。
开盘跳涨二百一十点,金融板块领涨大盘。ABX指数全面反弹,AAA层回升了四个点,连BBB-层都从二十七涨到了三十一。
没多久,戴维推门进来,对着陈啸汇报道:“老板,ABX全线大涨。贝尔斯登股价涨了百分之九,雷曼涨了百分之七,连美林都涨了五个点。所有人都在说,危机过去了,市场流动性回来了,看来这个超级基金起作用了!”
陈啸抬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房价呢?”
“也有反弹。加州和佛州几个之前跌得最凶的地方,上个月二手房签约量环比涨了百分之五,有些区域的中位价还涨了一两个点。一些小银行的住房贷款申请量也开始回升。老板,我们之前是不是判断太悲观了?也许市场真的能稳住!”
陈啸看着他,忽然笑道:“戴维,你知道回光返照吗?”
戴维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表情:“我知道。但老板……”
“超级基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啸打断他道,“它买的那些所谓‘高评级’证券,底层是同一批正在违约的次级贷款。现在反弹,只是因为这三百亿给市场塞了一颗止痛药。药效一过,疼痛会比之前更狠。”
戴维低头沉思了半天,他知道,陈啸的预判很有可能成为现实。只不过现在市场上像他一样,存在着幻想的人还是占大多数。
2007年2月7日,华盛顿,财政部。
距离超级基金成立刚刚过了五周。这场短暂的市场反弹就像是圣诞节的烟花,一闪过后并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早上十点,尼尔站在保尔森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抵押贷款监控委员会传过来的报告。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尼尔走进去,把报告轻轻放在保尔森桌上。
“部长先生,新世纪金融公司的情况出了大问题。”
保尔森正在批阅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看到尼尔一脸凝重的表情,心立刻往下沉了半截。
他拿起报告,翻开第一页,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铁青。
报告上写着:新世纪金融公司(全美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公司)在过去一个季度内,其贷款组合的提前还款率和违约率同时急剧恶化。
该公司近一半的次级贷款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逾期,回购请求像雪崩一样从各大投行和投资人手中飞来。公司账上现金已经不足以支付这些回购义务,流动性几近枯竭。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保尔森的声音有些发干。
“报告是今天早上送来的。但真正的问题从去年就开始了。新世纪金融的贷款池里,超过一半是零首付、无收入证明的次级贷款。这些贷款从重设利率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成片断供。投资人现在要求他们按合同回购那些已经违约的贷款。新世纪金融拿不出钱。”尼尔如实回答道。
保尔森把报告放在桌上,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他闭着眼睛,用手掌按住额头,半天没有说话。
“尼尔,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尼尔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部长先生,我们能做的不多。新世纪金融不是银行,不受美联储贴现窗口的直接支持。它的规模虽然很大,但重要性不够特殊。财政部没有法律授权可以直接向一家非银行抵押贷款公司注资。除非国会紧急立法,否则我们帮不了它。”
保尔森苦笑了一下:“国会?现在国会那帮人都在忙着大选,谁会在意这些事情?”
尼尔没再接话,安静的站在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保尔森才重新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一下老了十岁:“就这样吧,我救不了他们!”
说完,他把那份报告慢慢合上,推到桌角,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华盛顿二月的天阴沉得吓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2007年4月2日,加州,尔湾。
早上九点五十,新世纪金融公司总部大楼前,一大堆记者们举着话筒堵在公司门口,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个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的律师从车里走下来,躲过记者的层层围堵,走进了新世纪金融公司的大门。
十五分钟后,新世纪金融公司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正式向特拉华州破产法院提交了破产保护申请。
消息传出后三个小时后,纳斯达克随即宣布新世纪金融公司股票退市。这家曾市值数百亿美元、全美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公司,在这一天正式轰然倒塌。
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办公室里,电视里正播放着新世纪金融公司总部门前的画面。镜头里,员工抱着纸箱从大门走出来,脸上是茫然和麻木。记者追着他们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没有人回答。
陈啸调低电视音量,回头看了一眼彭博终端机。ABX指数正在以自由落体的方式往下砸。AAA层跌到了七十,AA跌破六十,BBB-已经跌到了十二。整个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市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柱子。
次贷链条上的第一滴血已经流了出来。
戴维站在旁边,呼吸都有些发紧。他手里拿着最新的持仓报告,低声说:“老板,我们在ABX上的空头头寸,浮盈已经超过五亿美元。光今天一天,就赚了八千七百万。”
陈啸没有看他,只是端着咖啡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这才刚刚开始!”他说。
窗外,曼哈顿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条正在燃烧的引线,从纽约港的方向一路烧向整个美国,甚至整个世界。
次贷危机,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