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被斩杀
2007年4月3日,加州,圣何塞。
早上七点十二分,门铃响了。迈克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印着银行的名字和“紧急通知”的红色字样。
他签了字,回到厨房拆开信封,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
那是一份正式的《抵押贷款加速到期通知》。通知上写着:由于他的三套投资房贷款已经连续三个月逾期,贷款银行决定行使合同权利,要求他在三十天内一次性偿还剩余全部贷款本息。如果他不能按期支付,银行将立即启动司法拍卖程序。
迈克翻到第二页。一个数字被加粗标出:七十八万四千美元。那是他名下三套房子贷款中即将到期的部分。他不可能在三十天内拿出七十八万美元。即使把全家所有的银行卡、存折、现金全部加起来,也不够这笔钱的零头。
他的手开始发抖。纸页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厨房地板上。莉莎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他站在餐桌旁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她问。
迈克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地上的那封信。莉莎弯腰捡起来,看了几行,嘴唇就开始发白。她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把信慢慢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在迈克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他们都知道这封信函意味着什么。
坐在餐桌旁的迈克满脸苦涩,他突然想起了去年年底,超级基金成立的消息传遍全美时,当时他坐在客厅里,抱着莉莎看着财政部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电视上保尔森站在讲台上,身后站着一排华尔街掌门人,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脸上带着笃定的笑容。
当时的他可是拍着沙发扶手,转头对莉莎说:“你看,政府不会让房价倒的。他们比我们更害怕。”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判断。
第二天,迈克又收到银行的电话。这次是关于他们现在住的这套自住房。贷款顾问在电话里的声音冷漠而程序化,告诉他由于账户连续逾期,银行已经准备将这套房产一并列入违约名单。如果他在两周内不能补缴拖欠的本息,他们一家将收到正式的止赎通知。
迈克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还在想办法,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很抱歉,您的账户已经达到系统自动触发条件。我建议您尽快联系律师,或者主动与银行协商自愿交还房产。这样至少可以避免在信用记录上留下强制止赎的记录。”
迈克挂断电话,站在客厅正中央,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全家福。那是两年前在棕榈泉度假时拍的。照片里的他笑得没心没肺,胳膊搭在莉莎肩膀上,两个孩子站在他们前面,大儿子刚换完牙,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
他知道,自己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晚上等莉莎和孩子们都睡了后,他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家里所有的资产和负债全部整理出来,画了整整三页纸。
算到最后,他得出的结论很清晰:破产。没有第二条路。
苦想了三天,没有任何对策的他,最后做出了决定。他已经走投无路,但有一样东西他必须保下来,那就是莉莎和孩子们的生活。
第四天晚上,他等孩子回房间后,和莉莎在厨房坐下。他把那三页纸摊在桌上,一句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离婚。”他说。
莉莎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迈克伸出手按住她的手。
“听我说完。”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银行很快会冻结我名下所有的资产。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把离婚手续办掉。这两天我用信用卡套现了大约两万三千美元,这笔钱我会留给你。这栋房子肯定也留不住,你明天先带着孩子去你母亲那边。所有债务都在我名下,和你没有关系。离了婚,银行就找不到你头上。”
莉莎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发抖道:“迈克,我们结婚的时候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扛的!”
迈克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低下头,用力咬住牙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莉莎,扛不住的!我犯的错不能让你和孩子们和我一起陪葬。”
莉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那三页纸上,洇开一片片模糊的墨迹。
第三天上午,他们去了民政局。整个过程比迈克想象中简单得多。签了几份表格,交了手续费,工作人员按程序问了几句,然后递给每人一份离婚证明。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莉莎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证明,低着头不说话。两个孩子已经被提前送到外婆家了。
两人走到停车场。迈克停住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莉莎手里。
“密码是你的生日。”他说。
莉莎抬头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像是又要哭出来。
“以后好好照顾他们。”迈克说,“告诉他们,爸爸爱他们。”
说完他朝前迈了一步,似乎想抱她一下,但最终还是收住了。他挥了挥手,让她快走。
莉莎站在那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迈克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心软只会让妻子和孩子跟着他一起完蛋。
他把车钥匙直接塞进她掌心,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他再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他开始频繁和律师、银行、催收机构打交道。每天睁开眼,就有新的文件和电话等着他。
那些曾经追着他推销贷款产品的客户经理,现在连他的号码都拉黑了。而那些银行和贷款公司雇佣的催收员,却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他偶尔会翻开手机相册,看以前的照片。看到那棵柠檬树下的白房子,看到莉莎在厨房里笑着回头,看到两个孩子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奔跑。每次看,胸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他失去了自己的所有房子,再然后由于每天被债务催收,他又失去了自己的工作。
他只能借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每天去劳务市场看那些临时工的招工启事,过着有一顿没一顿的生活。
有时候收工后,他会坐在路边,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的山坡上,还亮着几盏稀疏的灯。
那里曾经有一盏也是属于他的!
他想起了西部信托银行的那个艾伦·沃克。那个声音永远热情似火的贷款经理。每一次见他,都像在帮他打开一扇通往更好生活的门。
现在那些门已经一扇一扇全部关上了,而他已经被彻底锁在门外。
同样的事情,正在无数个美国家庭中发生着。从加州到佛州,从内华达到亚利桑那。那些在繁荣年代里被鼓励去追逐美国梦的普通人,在泡沫破裂时,成为了第一批被浪头打翻的人。
风暴来临时,最先摧毁的从来都是最底层的普通人。
因为他们经不起任何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