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梦一场

2007年5月14日，亚特兰大，顶点金融总部。

顶层会议室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这里曾经是贴满东南部地图、红蓝磁铁密布的作战室，如今那些东西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墙上只剩几块胶带留下的灰印，白板也被人草草擦过，上面还隐约能看见“上市”两个字的残影。

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些人。法务总监迈克尔·唐纳利，首席风控官保罗·巴雷特，首席财务官格雷格·奥尔森。

还有几个部门主管，稀稀落落地坐在角落里，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有人只是低着头，手指机械地转着笔。

会议室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是顶点金融最后一次全员高管会议了。

库珀最后一个进来。他瘦了不少，两颊陷下去，衬衫领口空荡荡地敞着。头发不像以前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从额角翘起来。

他走到主位坐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说说吧，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格雷格·奥尔森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一份报表，声音有些低层的开口道：“雷，先看数字吧。截止到上周五，我们整个贷款池里逾期三十天以上的贷款占比已经达到百分之三十一，逾期九十天以上的占百分之十四。坏账拨备这个季度又增加了一亿两千万，总拨备超过了三亿八千万。而我们的净资产，在扣除拨备之后已经转负。”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后，继续道：“公司账上的现金加上短期可动用资金，现在不到四百万美元。过去一周，我们卖掉了所有能卖的流动性资产，包括几处自有物业的收益权。但下个月到期的债务还有将近两千万。我们……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维持日常运营了。”

会议室里依旧很安静，所有人都在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

奥尔森合上报表，抬头看向库珀。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把目光投向主位。

库珀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像是在盯着桌上自己的倒影。

“IPO那边彻底没戏了？”他忽然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过了几秒，唐纳利才叹了口气道：“雷，我想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再问了。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的尽调团队早就撤了，连电话都不接。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太不现实了。”

库珀依然没有抬头。他张开嘴，干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破碎，像一块玻璃从高处掉下来，还没落地就碎了。

“雷，现在最关键的是西部信托银行。”巴雷特再次打破了沉默，“他们上个月已经正式发函，要求我们按照回购协议，对那批触发违约条款的贷款进行原价回购。金额现在已经累计到两亿八千万美元，而且每天还在增加。他们给的最后期限已经过去两周了。西部信托的法务部上周通知我们，如果七天之内还不能履行回购义务，他们将向法院申请执行抵押物并冻结我们在其他金融机构的全部账户。”

库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开口问道“批发资金呢？”

巴雷特犹豫了一下：“他们……他们已经正式切断了所有批发资金。我们所有未动用的授信额度全部被冻结。他们在邮件里说得很清楚，在回购义务履行完毕之前，不会恢复任何形式的合作。等于说，我们已经没有资金来源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羽毛，又扑棱棱飞走了。

库珀突然抬起头，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大家看见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眼睛里却全是血丝，那模样，让人心里止不住地发毛。

“回购？”库珀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他们让我拿什么让我回购？拿我的命？西部信托那帮混蛋，他们当初把钱一箱一箱送过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现在这种情况？现在过来逼我们回购，回购什么？回购那些早就被他们打包成CDO卖给全世界的垃圾吗？”

他说到最后，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像用指甲刮黑板，刺得人头皮发麻。

“别他妈做梦了！回购是不可能回购的！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们！这笔账，就让它烂在西部信托的资产负债表上吧！我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唐纳利和巴雷特交换了一个眼神。奥尔森已经低下头，不想再看库珀那已经彻底扭曲的脸。

“雷，你冷静一点。”唐纳利开口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回购协议是白纸黑字签过的，所有条款都有法律效力。我们如果拒不履行，西部信托会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到时候不只是公司，你个人名下的资产也会被追索。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退路？”库珀盯着唐纳利，眼睛瞪得滚圆，“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我们被迫和那些投行签回购协议的那一天起，从那些房奴开始断供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猛地把桌上的文件夹扫到地上，纸页散落一地。会议室里的人全都不敢出声，一个个屏住呼吸，像在躲避一头已经发疯了的野兽。

“我们走到今天这步，是谁造成的？”库珀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凶狠地盯着在场每一个人，“是我吗？是你们吗？都不是！是华尔街那帮穿着西装的吸血鬼！是他们逼着我们放贷，逼着我们做量，逼着我们往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里填钱！他们拿着我们做的贷款去包装、去转卖、去赚佣金，现在出事了，他们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呢？操他妈的华尔街！全他妈的是杂种！”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跳起来又摔下去，水顺着桌沿慢慢滴落。

“雷！”巴雷特忍无可忍，站起来道，“我们今天这个局面，你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当年我和唐纳利劝你收手的时候，你听了吗？你满脑子都是上市，是规模，是把总部搬到纽约，是在纳斯达克敲钟！现在出事了，你把所有责任往外推，把锅甩给所有人，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贪婪。你这样除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库珀愣愣地看着他，像被瞬间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会议室里再次归于死寂。窗外那只灰鸽子又飞回来了，在窗台上歪着脑袋，一下一下地啄着玻璃。

唐纳利缓缓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已经拟好的破产清算申请文件，轻轻放在库珀面前。

“雷，我和巴雷特、奥尔森商量过了。向特拉华州破产法院申请第七章破产清算。所有债务通过法律程序统一处理，员工工资和部分遣散费会进入优先受偿序列。继续拖下去，连这些也保不住。这是目前唯一还能让公司体面收场的方式。”

库珀盯着那份文件，眼神空洞。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呆呆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完全看不出他当年的利落与自信。

签完之后，他把笔一丢，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原来都是一场梦啊！”

2007年5月16日，顶点金融公司正式向特拉华州破产法院提交破产清算申请。

这家曾在东南部次级抵押贷款市场上呼风唤雨的独立贷款公司，在经历了三年的疯狂扩张之后，最终以一种几乎无人意外的方式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