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一场绑架

2007年5月20日，旧金山，西部信托银行总部。

旧金山五月的阳光照在蒙哥马利街上，明晃晃的一片。

西部信托银行顶层的董事会议室，陈啸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第一季度财务报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整个人显得很是放松。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会议桌两侧的董事们，他们和陈啸看着同样的财报，却越看越是不安。

行长比尔·汤普森坐在陈啸的右手边，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各位，我先通报一下银行目前的情况。”汤普森翻开报告第一页，声音还算平稳。

“截至今年一季度末，西部信托的总贷款余额为一千六百四十亿美元。其中次级抵押贷款占比百分之四十一，ALT-A贷款占比百分之十九。两者合计占了贷款组合的六成。”

他停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不良贷款率从去年年底的百分之三点二，飙升至今年三月底的百分之六点八。逾期三十天以上贷款占比已经达到百分之十一点五，逾期九十天以上占比达到百分之五点九。其中加州和佛州的住宅抵押贷款违约情况最为严重。”

会议桌两侧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汤普森没有停，继续往下念。

“一季度我们新增坏账拨备二十七亿美元，导致银行当季净亏损十八亿美元。这是西部信托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季度亏损。”

他合上报告，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我们账上的自由现金还剩不到四十亿美元。如果违约潮继续扩大，西部信托将在年底前面临资本充足率跌破监管红线的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所有人都在推算西部信托银行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最后AIG的代表最先开口道：“陈先生，西部信托的情况我们已经清楚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啸很是淡定的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上，开口道:“汤普森，让财务部留出最低限度的运营资金，剩下的钱，全部作为特别股息分掉。”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一把刀劈开。汤普森张大了嘴，手里的报告差点滑到地上。几个董事像被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表情全部凝固在脸上。

“陈先生，您……您说什么？”大都会人寿的代表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继续分红。”陈啸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把账上能分的钱，全部拿出来，按持股比例分给所有股东。只留最低限度的流动资金，够维持三个月的日常运营就行。”

“这怎么行？”保德信金融的代表猛地直起身，“银行现在正是最需要资本的时候，外面是什么情况您比我们都清楚。这个时候把现金抽走，等于自己把氧气管拔了。陈先生，您这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放弃治疗！”

“你说的很对，我就是准备放弃治疗。”陈啸毫不遮掩的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死寂。几个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加州公共雇员退休基金的那位女代表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颤道：“陈先生，您不能这样做。您是我们的最大股东，也是这家银行的实际控制人。您这样做，我们……我们这些股东的权益怎么办？银行如果真出了问题，我们的投资就全部打水漂了。”

陈啸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微微一笑。

“各位，我比你们更清楚现在的情况。西部信托光靠自己，已经不可能翻盘了。坏账还在涨，CDO和MBS的价格还在跌，ABX指数已经跌到了让人不忍直视的位置。接下来无论我们怎么做，这家银行都一定会出问题。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最后一点能拿出来的钱，装进自己口袋。落袋为安才是正道！”

“那然后呢？”纽约州共同退休基金的代表紧接着问。

陈啸笑得更加耐人寻味了：“然后？然后就是等。等西部信托银行真正沉到水面之下后，自然会有人来救！”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一个猎人在欣赏自己已经布好的陷阱。

“你们以为我在自暴自弃？大错特错。我是在给西部信托找一条绝地求生的路。你们在座的每一位，背后都是全美最大的养老金、保险公司、主权基金。西部信托如果真倒了，你们背后那些几百万人的养老金、保险金、退休储蓄，全都要跟着蒸发。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们觉得华盛顿敢不管吗？”

会议室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有人不自觉地松开了领带。那些平日里在各自机构里运筹帷幄的精英们，此刻全都僵在了椅子上。

陈啸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绑架——用几百万普通美国人的养老钱做筹码，逼华盛顿不得不出手救西部信托。

“陈先生，这太冒险了。”AIG的代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袖扣，“万一华盛顿不出手呢？万一监管机构根本不买账呢？我们……”

“不敢冒险的，现在就可以退出。”陈啸打断他，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不过我要提醒各位，你们持有的股份锁定期是四年。现在退出，和血本无归也没有多大区别。你们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会议桌上一片寂静，只有冷气出风口的嗡嗡声。几个董事互相对视，谁也没有说话，但陈啸看得出，他们眼里最后一点犹豫正在慢慢碎裂。

“陈先生，你这算是在绑架整个系统啊。”纽约州共同退休基金的代表声音发干。

陈啸笑了笑，不置可否道：“你可以这么认为。我只是在利用规则而已！”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缓缓说道：“各位，我希望你们尽快行动起来。动用你们的人脉，去找和你们有关系的参议员、众议员、财政部里的朋友。告诉他们，西部信托银行和其他那些投行不一样。它背后站着的，是这个国家最大的一批公共养老金和保险资金。”

说完，他朝汤普森点了点头。汤普森如梦初醒，连忙合上文件夹，低声说了一句：“我马上去安排财务部准备股息方案。”

董事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个脸上都是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复杂神色。

他们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被陈啸完完全全拽进了同一艘船里。而这艘船现在正在漏水，他们必须一起想办法不让这条船彻底沉入海底。

会议结束后，陈啸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站在走落地窗前，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远处的金门大桥被一层薄雾裹着，若隐若现。

他望着窗外的旧金山湾，那里灰蓝色的海水依旧平静。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片海就会卷起真正的惊涛骇浪。

而西部信托银行的使命，也即将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