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第一颗獠牙
2007年5月24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上午十点整，财政部大楼五层那间安保级别最高的会议室里，一场可能会计入美国历史的会议正在召开。
保尔森坐在长桌正中间。他左手边坐着美联储主席伯南克，右手边坐着SEC主席考克斯。
再往两侧，是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FDIC主席贝尔、货币监理署署长约翰·杜根。
尼尔·卡什卡利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一名战场上随时准备递上弹药的副官。
而会议桌的另一头，坐着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穆迪CEO雷蒙德·麦克丹尼尔、标普总裁凯瑟琳·科贝特、惠誉CEO史蒂芬·乔伊。
三人的表情倒是很放松。这种监管问询会他们参加得太多了。
从安然到世通，从互联网泡沫到如今的次贷市场，每隔几年他们就会被叫来华盛顿坐一坐，回答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各自回家，继续该干嘛干嘛。
雷蒙德·麦克丹尼尔甚至还有心情跟旁边的凯瑟琳低声开了句玩笑：“你看保尔森这身打扮，像不像在参加葬礼？”
凯瑟琳抿着嘴没接他的话，但眼角的笑纹还是露了出来。
保尔森把面前的文件往前一推，开门见山道：“三位，今天请你们来，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过去五年，你们给次级抵押贷款相关金融产品出具的评级，到底有多少是真实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后，凯瑟琳·科贝特微微坐直身体，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开口道：“部长先生，评级机构的评级模型一直遵循严格的标准和程序。每一次评级都基于我们分析团队的独立判断……”
“凯瑟琳。”保尔森很是干脆的打断了她，“你确定要在我面前要说‘独立判断’这四个字？”
凯瑟琳的笑容顿时僵在嘴角。
保尔森从尼尔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翻开：“标普在2004到2006年间，承销商支付给你们的评级费用从平均每单十二万美元涨到了五十八万美元。同一时期，标普给次级MBS产品出具的AAA评级数量增长了超过三倍。凯瑟琳，你告诉我，这是分析团队的水平突然提高了三倍，还是你们的收费标准突然提高了三倍？”
凯瑟琳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保尔森已经把目光转向了穆迪的雷蒙德·麦克丹尼尔。
“穆迪也一样。2006年全年，穆迪结构化金融评级业务的营收是十二点七亿美元，占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四十四。而在2000年，这个比例还不到百分之十八。”
保尔森合上文件，眼神冰冷的看着雷蒙德:“六年间，这些金融衍生品的评级业务从你们的副业变成主业了，收费也从几十万涨到了几百万。雷蒙德，你还记得你们评级方法论上一次真正大幅修订是什么时候吗？”
雷蒙德直接被问的哑口无言。
保尔森冷哼一声道：“回答不了？那让我来帮你回答，是2001年。从2001年之后，你们那套模型参数几乎没怎么动过。可市场变了多少，你们心里没数吗？那些零首付、无收入证明、FICO五百出头的贷款，被打包成CDO，然后在你们手里轻轻松松拿到AAA评级。AAA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和国债一样的信用水平。雷蒙德，你告诉我，那些东西真的配吗？”
会议室里三个评级机构掌门人的脸色已经开始由晴转阴，由阴转灰。
史蒂芬·乔伊刚想开口，保尔森抬手止住了他：“还没轮到惠誉。先别急。”
他从尼尔手里拿过第二份文件：“我们再来看一组数据。2005年第三季度，标普对一批次级MBS出具了AAA评级。这批MBS的底层资产中，有百分之六十七是零首付或低首付贷款，百分之四十一没有收入证明。你们给的评级报告里写的是‘预期违约率低于历史均值’。一年之后，这批证券的违约率比历史均值高出四倍。你们的AAA评级现在还在生效。”
凯瑟琳·科贝特终于坐不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发抖道：“部长先生，评级反映的是某一时点的信用状况，市场环境的变化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任何一个评级机构都无法保证对未来经济走势做出百分之百准确的预测。”
“市场环境变化？”保尔森冷冷地看着她，“那你们怎么不把这句话写在报告封面上？你们写的是‘本评级基于严格的定量模型与独立分析’。凯瑟琳，你还要继续跟我装傻吗？”
凯瑟琳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保尔森的目光又移向雷蒙德：“还有穆迪。‘我们和承销商之间的合作需要进一步深化’、‘评级模型应该更灵活地适应新产品结构’、‘不要让分析师阻挡交易流程’。你们内部邮件里说的这些句子，要不要我再念一遍给你们听听？”
雷蒙德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面前这个人，和以前那些和他们开会的华盛顿官员完全不同。
他太懂华尔街这套玩法了！
保尔森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很有压迫感的微微前倾。那三个评级机构掌门人几乎是下意识的同时往后缩了缩。
“先生们，你们那套流程，你们那些小把戏，你们和承销商之间的抽屉协议，我不但知道，而且了解的比你们自己还清楚。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听你们拿那些万能的免责声明来搪塞我的。我要的是结果！”
会议室里的气温好像瞬间跌到了冰点，三个评级机构掌门人此时感觉自己就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动弹不得分毫。
保尔森直起身，再次从尼尔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朗声读道：“根据财政部、美联储、SEC和货币监理署的联合决定，从即日起，由SEC和美联储共同牵头，对三大评级机构在2004年至2006年间出具的所有与次级抵押贷款相关的结构化金融产品评级，启动全面重估。”
“重点审查范围包括：评级模型的完整性和有效性、分析师独立性、承销商费用与评级结果之间的利益关联、评级下调程序的及时性，以及评级机构在证券化链条中的潜在责任。”
他合上文件，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已经要求审查委员会在未来六十天内拿出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初步报告。这份报告会直接提交给国会银行委员会和司法部。”
“如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在次贷证券化过程中存在评级欺诈、不当得利或与发行方串通误导投资者的行为，涉事机构和个人，将面临民事赔偿、市场禁入和刑事追诉。今天我所说的话，每一句都会写进监管纪要里。”
会议桌另一头，SEC主席考克斯和FDIC主席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快意。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保尔森重新坐回主位，冷冷地扫了三人一眼。
“三位，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你们最好给我打起精神。风暴已经来了，这次不是你们想躲就能躲掉的了！”
史蒂芬·乔伊低下头，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凯瑟琳·科贝特嘴唇发白，双手死死交握在桌面下。雷蒙德·麦克丹尼尔紧紧闭着眼睛，脸色灰败得像一个刚接到死亡通知书的囚犯。
会议结束了。三个评级机构掌门人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脚步虚浮地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瘦长而扭曲。
尼尔走到保尔森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部长先生，审查委员会的授权令我尽快让人发下去了。”
保尔森点了点头，起身缓缓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回头又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房间。然后转过身，今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为克制的冷峻笑容。
在这场危机中，他终于露出自己的第一颗獠牙。
而这，仅仅只是刚刚开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