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不能做绝

2007年6月1日，华盛顿，SEC总部。

下午三点，丹尼斯·墨菲脚步轻快的走进了局长办公室，手里的一份文件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烫。

局长威廉·唐纳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背比三年前更弯了些，头发也白得更多了，只有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依旧还架得端端正正。

“局长，评级机构的调查已经有结果了。”墨菲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唐纳森翻开第一页。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眉头就收紧一分。看到第二十七页时，他的手指在页面边缘停住了。然后抬起头，看向墨菲。

墨菲立刻开始汇报道:“标普、穆迪、惠誉，从2004到2006年，他们总共为超过三万只次级贷款相关的结构化产品出具了评级。其中百分之九十三拿到了投资级。在这三万只产品里，有超过一万两千只底层资产违约率已经超过了历史均值的三倍。还有四千多只违约率超过五倍。这些数字还只是我们目前能够确认的部分。”

唐纳森点点头，继续低头翻看文件。墨菲走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文件的一页上，那里贴着一张汇总表。

“我们找到了当时那批内部邮件。穆迪的分析师在2005年年初就警告过管理层，说他们的CDO评级模型低估了次级贷款的关联违约风险。管理层直接把邮件打回去，要求分析团队‘重新校准模型参数’。标普也差不多，凯瑟琳·科贝特当时亲自批过一份备忘录，标题就是‘关于结构化产品评级流程提速的通知’。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他们不是判断失误，是主观故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钦佩道：“局长，说实话，当初您让我把五大投行和三大评级机构的往来记录一份一份归档的时候，我还觉得那只是走个过场。现在看来，您当年真是高瞻远瞩，当年埋下的那些伏笔，现在全变成了锁喉的证据。”

唐纳森终于抬起头。他把那份文件合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深叹了口气。

“丹尼斯。”他说，“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让你们提前把这些东西归档吗？”

墨菲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道：“我记得您当时说过。等出事的时候，至少我们能够证明自己不是什么都没做。”

唐纳森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道:“是啊，当时只是防患于未然，我内心还是希望当初这些准备，永远用不上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汽车鸣笛声。

唐纳森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墨菲身上，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当初真正用意并不是为了有一天能用它们追责。我是希望那些东西的存在本身，能让那些人有所忌惮。现在看来，他们从来没有忌惮过。”

墨菲有些没办法接话，缓了缓后，他把话题再次拉了回来：“局长，现在证据已经这么充分了。这三家的CEO没有一个是清白的。如果我们现在乘胜追击，完全可以把他们送上法庭……”

唐纳森摆手打断他道:“不用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为什么？”墨菲的声音陡然拔高道。

“因为市场真的已经撑不住了。”唐纳森的语调冷静而清晰，“穆迪、标普、惠誉，这三家看似只是给债券打分的中介，实际上就是整个金融系统的氧气阀。你现在要是一下彻底关掉氧气阀，人会被直接憋死的。”

墨菲的嘴唇动了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唐纳森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老照片前。照片里是1987年黑色星期一之后，当时的SEC主席在国会作证时被人拍下的瞬间。照片里的那个人表情疲惫，眼袋深得像是两个小袋子。

“投资人都按评级来配置资产。如果三大评级机构一夜之间被刑事追诉，所有AAA产品都会变成废纸。养老金、保险、共同基金、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全部都要出问题。到时候引发的连锁反应，比他们当初犯错时还要大。”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墨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甘。

“做，当然要做。但不能做绝。”唐纳森转过身，“让评级机构主动发布公告，承认部分结构化产品的评级需要重新评估。话要说得软一些，范围要拉得宽一些。我们要给市场自己消化的时间。不急，一步步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这些东西，先放回保险柜里。等市场稳住之后，该追责的到时候自然要追责。但不是现在。”

墨菲沉默了。他的拳头在裤缝边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明白了，局长。我这就去和三大评级机构的人沟通。公告的措辞，会按您说的方向来。”

唐纳森点了点头。他走到墨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比刚才更轻：“丹尼斯，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憋屈。但这些评级机构只是开胃菜。我们真正的目标，在华尔街。”

他说完转过身，目光穿过百叶窗，落在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上。那些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堵用钱浇铸出来的悬崖。

2007年6月3日，纽约。穆迪、标普、惠誉三家评级机构联合发布了一份措辞谨慎的公告：鉴于近期抵押贷款市场环境变化，三家机构将对部分次级抵押贷款相关结构性产品的现有评级进行重新审视。公告称，“这些评级调整可能涉及数量显著的产品，但具体范围与时间表将另行通知”。

这个公告就像一滴滚油落进了冰水。整个华尔街在当天炸开了锅。ABX指数又经历了一轮暴跌，标普的金融板块更是齐刷刷走低。

而在这个公告发布的三天后，在法国巴黎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里，一场会议正在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