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蔓延全世界
2007年6月6日，巴黎，法国巴黎银行总部。
早上八点不到，巴黎银行总部大楼外停了好几辆黑色雪铁龙，这些车辆都有一个共同特征，车顶天线上绑着微型三色旗。
几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司机靠在车旁抽着烟，烟头在晨风里明明灭灭。
银行内，三楼会议室的门此刻紧闭着。
这间屋子里今天坐了将近二十个人。除了巴黎银行董事长博杜安·普罗特，还有法国财政部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法兰西银行行长诺耶、法国金融市场监管局主席米歇尔·普拉达，以及兴业银行、里昂信贷、农业信贷银行和人民银行的高管。
会议桌被重新布置过。巴黎银行方面坐在一边，法国财政部和央行的官员坐在另一边。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紧绷着。
弗朗索瓦·佩罗坐在巴黎银行一侧的中间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翻得有些起毛的敞口报告。
“各位，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还要严重。”佩罗站了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一张法国巴黎银行美国次级贷款相关证券的持仓结构图被投射出来。
“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ABX指数又暴跌了七个百分点。我们旗下三只货币市场基金和五只增强型债券基金目前总计持有约九十六亿欧元的美国次级贷款相关证券。其中七成以上评级为AAA。但按照最新的市场报价，这些AAA层级的证券价格已经跌破了票面价值的百分之五十。”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骚动。几个银行高管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挪身子。
“更严重的是赎回压力。”佩罗按下遥控器，幕布上跳出一张柱状图，“上周一到昨天，我们累计处理了超过二十亿欧元的赎回申请。今天早上开盘前，新增赎回申请又增加了七亿。基金账上的现金头寸已经降到了危险水平。如果明天再出现大规模赎回，这几只基金将无法按净值支付投资者。”
他说完放下遥控器，抬头看向对面一排官员。
拉加德皱起眉头道:“说重点吧。”
佩罗又看了一眼普罗特，这位巴黎银行的董事长缓缓点了点头。
佩罗深吸一口气，开口说出自己的结论:“我们今天必须冻结这八只基金。”
话音刚落，会议室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全部冻结？”诺耶行长皱眉问了一句。
“全部冻结。否则后天我们就会被迫以跳楼价抛售底层资产，用最便宜的价格把次贷市场的真实价格暴露给整个欧洲。”
佩罗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在场的人心里发凉。
米歇尔·普拉达推了推眼镜，开口道：“佩罗先生，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市场反应？法国巴黎银行一旦冻结基金，等于告诉全世界，连欧洲最稳健的银行都已经无法保证流动性。这种信号打出去，整个欧洲的基金市场都会跟着恐慌。”
“我们已经考虑过了。”佩罗说，“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财政部和法兰西银行同时到场。冻结不是单纯的自保，这是止血。如果我们不先动手，最迟下周一，市场就会用脚投票。到那时，这场危机就不再是几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法国金融系统的问题。”
拉加德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佩罗扫到普罗特，又扫到在场的各位银行高管。
她当了两年财政部长，经历了法国经济从低谷里缓慢爬升的全过程。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决定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那你们想从政府和央行这里得到什么？”拉加德问。
“我们希望法兰西银行今天下午发表声明，对法国巴黎银行的决定表示理解和支持。同时向市场释放信号：法国金融体系整体流动性依然充足，不会因为个别基金的冻结而出现系统性风险。”佩罗说得很直接。
诺耶行长沉默了。普拉达皱了皱眉头。拉加德也没有说话。整个房间每个人都下意识的开始控制自己呼吸的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拉加德才慢慢开口道：“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我需要和总理以及爱丽舍宫通个电话。”
佩罗点头表示理解。拉加德起身走到会议室旁边的一扇小门前，推门走了出去。
大约五分钟后，她回来了。她走向会议桌，把手提包放在桌面上，坐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佩罗和普罗特。
“你们有把握用最平稳的方式处理这笔资产吗？”她问。
佩罗和普罗特同时点了点头。
“那好。”拉加德说，“我代表财政部同意你们冻结那八只基金。”
诺耶行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有一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放开了一小截。但谁都没有松快的感觉。
上午十一点，巴黎银行发布了一份震惊全球市场的公告：由于“无法在正常条件下对部分结构化产品的价值进行评估”，旗下八只投资基金全部冻结，暂停所有赎回。
两个小时后，法兰西银行行长诺耶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表示“巴黎银行的这一决定是基于当前市场环境的审慎行为，不代表法国银行体系存在系统性风险”。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公告发布后，欧洲银行间市场立即出现剧烈反应。同业拆借利率直线飙升，各大银行纷纷缩减对彼此的短期敞口。
全球股市全线下挫，金融板块跌幅尤其惨烈。
就在同一天下午，欧洲央行行长特里谢在法兰克福召开紧急会议。会议结束之后，欧洲央行宣布向欧元区银行体系紧急注入九百亿欧元临时流动性。
这是欧元区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单日流动性注入。
而这也标志着这场次贷危机正式开始向全世界蔓延！
这个消息公布的时候，陈啸正坐在波士顿望园的客厅里，电视上CNN正在播放巴黎银行总部前记者争相报道的画面。几个法国员工抱着纸箱从大门走出来，和一个月前加州尔湾新世纪金融总部门口的画面如出一辙。
他端起茶几上的咖啡，轻轻吹了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有光一闪而过。
莎拉正坐在餐桌前打着电话，自从这两条消息公布后，他的电话就一直在响个不停。
“不是，我再说一遍，基金会没有参与任何次贷相关的投资。对，包括AAA层级。我们也没有买CDO，没有碰CDS。”
“陈啸？不，他不参与我们基金会的任何具体事务！”
她挂掉电话后，索性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陈啸看着她，笑着打趣道：“电话打完了？”
莎拉长长叹了口气道:“十几个电话。有大学基金、医院基金会、社区基金会，还有两家欧洲的慈善组织。所有人都在问我同一件事：那些和房地产挂钩的衍生品到底会怎么样？他们的钱还能不能拿回来了？”
陈啸笑着打趣道:“所以我当初让你不要碰这些东西，是不是很英明？”
莎拉看了他一眼，然后凑到他面前，偏头在他侧脸轻轻亲了一下。
“知道你最厉害了！”
陈啸摸了摸脸颊，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起来。陈啸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尼尔。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尼尔的声音语速极快的汇报道:“老板，保尔森准备和伯南克碰面了，现在消息还没放出来。保尔森的意思是，只靠市场自己恐怕已经撑不住了。财政部和美联储可能会联手出台实质性干预措施。这一次，政府可能准备亲自下场了。”
陈啸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屏幕上的新闻条还在继续滚动。
巴黎，伦敦，法兰克福，纽约。全球信贷市场像是一台已经被卡住齿轮的机器，已经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了。
而他等待许久的时机，也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