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父女游戏
2007年8月22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上午八点五十分,伊丽莎白和昨天一样准时走进龙门资本大楼。今天她换了一件浅粉色衬衫,头发依旧扎成低马尾,帆布包里多了几份打印出来的沃尔玛季度财报。她的脚步很轻,嘴角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
走进那间小办公室后,她把包放在桌上后,打开电脑,调出彭博终端机上的沃尔玛分时图,然后舒舒服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陈啸看着女儿推门走进那间小办公室的背影,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从加密文件夹里调出一份日志,那是家族离岸基金账户的登录记录。
他输入三重密码,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账户余额和持仓清单。账户里躺着超过十亿美元的流动资金,分布在十几个不同司法管辖区的子账户里。
九点整,陈啸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加密号码。接电话的是他在瑞士私人银行的一位老关系,专门负责大宗经纪业务。
“马丁,我需要借八十万股沃尔玛。三家通道同时走,借券成本控制在年化百分之三以内。今天开盘前到位。”
“收到。三十分钟内给你确认。”
九点二十分,马丁回电:八百万股沃尔玛已经通过苏黎世、伦敦和新加坡三个通道借入完毕,平均借券成本年化百分之二点八。所有手续以离岸基金A7和B3的名义完成,没有触发任何一笔大额交易报告。
陈啸挂断电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指令,调出期权交易界面。他买入了一千两百万美元的沃尔玛虚值看跌期权,期限一个月,行权价设在五十五。这笔交易通过两个不同的离岸经纪商分批完成,市场毫无察觉。
九点二十五分,陈啸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着开盘。
九点三十分,纽交所开盘。陈啸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下第一组指令。
他用了冰山指令。这种算法把大额卖单拆成无数笔小单,随机分布在不同的价格档位上。从盘口看,就像有无数散户同时在卖出,根本看不出是一个统一账户在操作。
沃尔玛的股价从六十点三开始往下滑。第一分钟跌了零点三,第二分钟跌了零点五,第三分钟直接跳空到五十八点二。盘口买单一层层被吞掉,卖单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根本顶不住。
同一栋楼里,相隔不到二十米的那间小办公室里,伊丽莎白正盯着屏幕。她的手指本来还搭在键盘上,准备今天再研究几家公司。可屏幕上那条沃尔玛的K线让她的手指僵住了。
跳空。大幅跳空。开盘不到两分钟,股价已经跌破五十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鼠标。屏幕上的报价在飞速刷新,绿色的买单越来越薄,红色的卖单越来越厚。她的账户浮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前天赚的那两千多美元利润,不到五分钟就全部蒸发。然后是本金,一点点被吃掉。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她不免有些惊慌。过了好一会,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机会。
她学过的,格雷厄姆说过,市场恐慌的时候往往是买入的最佳时机。
她打开账户资金页面,两万五的仓位现在缩水到两万三出头,账上还剩两万五的现金。她咬了咬牙,敲下买入指令,把剩下的一半现金全部投入,在五十七块八附近补了两万五的仓位。
成交。
五分钟后,股价反弹了一点,从五十七块八回到五十八块二。她吐出一口气,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松了松。
可股价只反弹了两分钟,更大的卖单又砸了下来。伊丽莎白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账户总浮亏已经扩大到百分之六。
同一时间,戴维从交易大厅一路小跑冲进陈啸的办公室。他的额头全是汗,领带歪到了锁骨下面,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成交流水单。
“老板,出事了。”他把流水单拍在陈啸桌上,“有人在大举做空沃尔玛。开盘前十五分钟,卖单总额已经突破八百万美元,现在还在继续。盘口完全被打穿了。伊丽莎白刚补了一笔仓,很快就被吃掉了。”
陈啸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份流水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维继续道:“我查了一下,这个空头很专业。用的是冰山指令拆单,分散在六个离岸经纪商的通道里,借券成本压得极低,还同步买入了虚值看跌期权。这种手法我在华尔街干了这么多年,只在几家顶级对冲基金见过。初步估计总规模在一千万美元左右,但具体是谁在操作,我还没查出来。”
陈啸慢慢抬起头,看了戴维一眼,淡淡道:“行了,我知道了。”
戴维愣住了。他盯着陈啸看了三秒,然后眼睛忽然瞪大,嘴巴张开,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无语。
“老板,你……是你?”戴维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在玩赖啊。你拿一千万砸盘?还借券做空加期权对冲,全套专业手法都用上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陈啸的老脸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戴维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流水单上,语气尽量维持着平常的节奏:“我是在让她体验一下真正的金融市场。让她知道空头随时可能出现,不是光靠读几本书、翻几张报表就能搞定的。真正的市场,比书上写的复杂一万倍。”
戴维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啸摆了摆手道:“行了,别废话了。你继续回去盯着伊丽莎白,看她接下来怎么应对。”
戴维无奈的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过十分钟,门又开了。戴维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微妙道:“老板,伊丽莎白申请追加资金。”
陈啸抬起头:“她想追加多少?”
“她说要再申请五万美元。她想继续补仓。”
陈啸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给她。账户上限临时调整到十万美元。但告诉她,这是最后一笔。”
戴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回到伊丽莎白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她正趴在桌上盯着屏幕,双手紧紧攥着鼠标。屏幕上沃尔玛的股价已经跌破五十五,她的账户浮亏正在逼近百分之十五。
戴维把追加资金的审批单放在她桌角,低声说了一句:“老板的答应了,追加五万美元。”
伊丽莎白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飞快接过审批单,没有任何犹豫,在交易软件里输入新的资金额度,然后毫不犹豫地敲下了买入指令。三万五的资金在五十四块八挂进去。成交明细弹出来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盯着成交回报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更大的卖单砸了下来。五十四块五。五十三块八。五十二。她刚挂进去的那三万五,在庞大的空头面前就像一片纸落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她愣住了。双手从键盘上慢慢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屏幕上那条K线像一根断掉的树枝,笔直地插向更低的地方。
然后她猛的抬起头看向戴维,不甘心道:“戴维叔叔,你能不能再跟我爸爸说说,我还想要再追加5万美元!”
还没等戴维回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啸走了进来。
他走到伊丽莎白身后,看着屏幕上那条陡峭的阴线,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
“伊丽莎白。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伊丽莎白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垂下的头发后面传出来:“补仓。摊低成本。”
陈啸叹了口气道:“你已经彻底失去冷静了!”
伊丽莎白终于抬起头,眼眶里闪着水光,嘴唇抿得紧紧的。
“伊丽莎白,你告诉我,你看过那些投资的书中,说的投资的第一要素是什么?”陈啸看着她问道。
伊丽莎白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学会如何止损。”
“没错。”陈啸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你现在已经亏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你应该做的不是继续补仓,而是承认判断失误,平掉仓位,把剩下的本金保住。可你没有。你越亏越买,越买越亏,这已经不是投资了,这叫赌博。”
陈啸拍了拍她的肩膀,从戴维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现在,你自己来操作。把你买的沃尔玛所有仓位全部平掉。”
伊丽莎白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选中持仓,点击全部平仓。
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的数字。她账户里的本金,最终定格在七万三千美元。
亏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七。
“爸爸,我输了。”她的声音很轻。
陈啸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没关系,股票市场本来就有输有赢!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数据分析只是基础,情绪控制、风险管控、对市场非理性行为的预判,这些才是真功夫。这些东西在你看的那些书本上学不到。”
“你不想去学校,但是你要知道学校教你的,不只是知识,还有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承受压力,怎么在失败之后重新站起来。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东西。”
伊丽莎白抬头看着陈啸,眼睛里还闪着泪光,但情绪已经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她点了点头:“爸爸,我明白了。我会回去上学。将来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陈啸满意地笑了。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里。
陈啸关上门,坐回电脑前。他调出离岸基金账户,看着屏幕上沃尔玛的空头持仓。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在交易界面上调出平仓菜单,清理了所有的空头头寸。
他甚至没有看具体的浮盈数字。
操作完成,他拿起桌上手机,给莎拉发了一条短信:伊丽莎白已经同意继续回学校上课了。
同一时间,阿肯色州本顿维尔,沃尔玛总部大楼。一场紧急会议正在召开。沃尔玛的CEO李·斯科特坐在长桌正中间,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时交易图。在座的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谁能告诉我,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斯科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开盘十五分钟,我们的股价被砸了将近百分之五。是谁盯上了我们?”
首席财务官翻着手里的一叠单子:“根据我们的实时监控,空头主要来自离岸账户。资金分散在六个不同司法管辖区,用的是冰山指令拆单。同时我们还监测到有一千两百万美元的虚值看跌期权被买入。手法专业老道,应该不是一般的空头。”
“规模有多大?”
“目前判断,总空头头寸在一千万美元左右。相对于我们的总市值来说,这个规模不算大。”
斯科特皱着眉问道:“查到是谁在操作了吗?”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负责交易关系的主管低声说:“还在查。目前没有明确的结论。”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各部门主管轮流汇报情况,但谁也拿不出一个像样的解决方案。就在斯科特准备宣布散会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交易部打来的。
“斯科特先生,空头平仓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困惑,“他们刚刚把全部空头头寸清掉了,借入的股票也全部归还了。”
斯科特愣了一下:“全部平掉了?”
“对。全部。一点都没剩。”
“那我们损失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按今天的股价波动算,我们的市值蒸发了不到两百万。他们的获利空间大概在五百万美元左右。”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抬起头,一脸困惑。一千万美元的空头仓位,忙活了半天,赚了五百万,就跑了?
斯科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做了这么多年CEO,见过各种各样的市场操纵,但这种砸完就跑、赚点小钱就走人的手法,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但一时又理不出头绪。
“算了。”他最后说,“既然空头走了,股价应该会慢慢恢复。通知投资者关系部门,准备好应对媒体的问询。告诉他们,公司基本面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斯科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屏幕上已经慢慢回升的股价曲线,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是谁,到底为了什么,要这样折腾一场。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只是一场父女之间的游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