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嘴硬的保尔森
2007年9月6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保尔森坐在长桌主位上,沉默了一会才继续开口道:“两位,实不相瞒,这次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苦笑了一下道:“过去这两周,我给华尔街投行打了不下一百个电话。美林的塞恩说他们正在和外部投资人谈判,让我给他们时间。雷曼的富尔德说市场在回稳,让我给他们时间。摩根士丹利的麦克说他们正在重组资产,需要时间。每个人都在跟我要时间,但市场根本不会给我任何时间。”
保尔森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撞到文件堆才停下来。
“现在的华尔街就是一滩烂泥,怎么扶都扶不起来了。”
说完,他目光看向陈啸和杰米·戴蒙。发现两个人谁都没有接他话的意思。
陈啸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简报。杰米·戴蒙更是面无表情,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保尔森看两人半天都没有给他任何回应,然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放缓道:“但华尔街又不能真的不救。这已经不是这几家投行的事,这是整个金融体系的事。”
“我现在制定一个方案,一个大刀阔斧的方案。与其把资源撒胡椒面一样分给所有人,不如选择一些优质机构,让他们来整合整个华尔街。把烂的吃掉,把好的留下来,剩下的统统淘汰。这样虽然会痛,但至少能保证最后活下来的那些是真正健康的。”
说完他看向陈啸,又看向戴蒙。
“而你们两位,就是我选定的最优质的机构人选。”
伯南克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翻看面前的文件,听到这里,他才合上文件,看向杰米·戴蒙道:“摩根大通的资产负债表是目前华尔街大行里最干净的。戴蒙先生过去两年一直在主动收缩衍生品敞口,降低了杠杆,储备了流动性。这种审慎和远见,在当前环境下是非常稀缺的。”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陈啸:“至于陈先生,西部信托的处理方式,包括你最近在梅隆银行的操作,每一步都体现出极高的市场判断力和执行力。从美联储的角度来看,陈先生在救市过程中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
陈啸听完,没有理会伯南克的恭维。他看着伯南克,直接问了一个让伯南克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主席先生,在你们这个方案里,美联储准备扮演什么角色?”
伯南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保尔森。
保尔森接过话头:“美联储可以配合流动性工具,可以在必要时提供紧急信贷支持。但财政部和美联储的底线是——政府不能直接干预市场,不能给任何一家机构背书。市场自由化是美国的根基。我在高盛干了三十年,我太清楚市场的逻辑了。烂掉的机构就应该被淘汰,但淘汰的过程应该由市场来完成,而不是由华盛顿来操盘。”
陈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保尔森现在嘴硬,是因为他还没到真正绝望的时候。等他发现市场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当他发现那些投行一家一家倒下去、当他发现整个金融体系都快塌了的时候,他会亲手推翻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陈啸心里甚至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保尔森最好坚持他的信念,别到时候自己打自己的脸。
保尔森没有注意到陈啸的表情,他继续说:“现在华尔街最棘手的一家投行就是贝尔斯登。他们那两只对冲基金爆掉之后,母公司自己的流动性也快见底了。上周五他们的回购交易对手开始要求追加抵押品,这周开始有人直接拒绝跟他们做新交易。贝尔斯登的CDS利差已经飙到历史最高水平。市场已经在用真金白银给这家银行定了价,定价的结果就是两个字,等死。”
他翻开面前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我已经和贝尔斯登的董事长吉米·凯恩谈过了。我告诉他,如果不想破产清算,就必须接受外部资金进入重组。他不情愿,但没有别的选择。我让他准备好方案,这两天会安排他和潜在投资人见面。”
保尔森的目光再次扫过陈啸和戴蒙。“你们两位,有没有兴趣?”
杰米·戴蒙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如果只是入股,我没有兴趣。贝尔斯登现在的窟窿到底有多大,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不想拿摩根大通的资本金去填一个无底洞。”
保尔森看着他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戴蒙把交叠的双手放到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道:“收购,而且是整体收购。从此以后,华尔街就没有贝尔斯登这个名字了。”
戴蒙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伯南克有些吃惊的看向他,保尔森的表情也微微凝固了。
陈啸转头看了戴蒙一眼。这个人的胃口确实大,但在这个时间点,敢开这个口,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整个华尔街都在流血的时候,戴蒙手里握着最干净的资产负债表,他有资格开这个口。
保尔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陈啸:“陈,你呢?”
陈啸同样语气平淡道:“入股我没有兴趣,我也没有收购的打算。但是摩根大通如果整体收购的话,我想我可以参与一下。”
戴蒙的目光飞快地从陈啸脸上掠过,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两个人之间那一下极其短暂的视线交汇,在座的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
“贝尔斯登那边可能不会同意整体收购。”保尔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凯恩那个人,你们也知道。他在贝尔斯登干了四十年,骨子里流的都是贝尔斯登的血。让他把公司卖给摩根大通,连名字都不能保留。这件事恐怕那么容易。”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语气充满疲惫道:“这样吧,我会安排时间让你们跟凯恩亲自谈,具体条件你们当面敲定。我的底线只有一个,贝尔斯登可以倒下,但不能以失控的方式倒下。”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伯南克和保尔森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先离开了会议室。
陈啸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刚走出会议室的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陈先生。”
陈啸停下脚步,转过身。
杰米·戴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