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绝境中的挣扎
2007年9月13日,纽约,摩根大通总部。
保尔森把这场会面安排在了摩根大通的地盘上,大概是想让凯恩在别人的主场里收敛一些。但这种安排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会议室里保尔森坐在长桌顶端,长桌一侧坐着杰米·戴蒙和陈啸,在他们对面还空着一张椅子。
吉米·凯恩来的最晚,走进会议后,他的目光就飞快的在三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亨利,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和我当面谈。”凯恩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寒暄,“我现在已经坐在这里了。说吧。”
保尔森看了戴蒙一眼。戴蒙翻开面前的文件,推到凯恩面前。
“凯恩先生,摩根大通愿意收购贝尔斯登。”戴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条件都写在上面了,你可以先看看。”
凯恩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封面,并没有选择翻开。
“你直接说。”
戴蒙点了点头。
“换股收购。每1股贝尔斯登普通股,换0.25股摩根大通普通股。按昨天摩根大通的收盘价计算,隐含对贝尔斯登的估值大约是每股二十美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凯恩低下头,重新看向那份文件,这一次他翻开了,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一行一行地开始读起来。
读到第二页时,他的手开始抖。读到第三页时,他猛地把文件合上,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像一记闷雷。
“二十美元?”凯恩的脖子涨得通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贝尔斯登的股价上周还在120美元以上。戴蒙,你管这叫收购?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抢劫。”
戴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凯恩先生,贝尔斯登现在的股价是多少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市场对贝尔斯登的定价。你们的CDS利差已经飙到历史最高水平,回购交易对手在拒绝跟你们做新交易。市场在用真金白银告诉所有人,贝尔斯登值多少钱。”
凯恩的嘴唇抽动了一下。“那只是市场暂时恐慌。等恐慌过去……”
“恐慌不会过去。”这时候坐在一旁的陈啸开口了,“凯恩先生,你们那两只对冲基金爆掉之后,贝尔斯登的机构经纪业务正在以每天数十亿美元的速度流失。那些对冲基金把资金从你们这里撤走,不是因为恐慌,是因为它们不敢把清算和融资业务留在一家随时可能倒下的公司手里。这个趋势不会因为你做几次电视采访、打几个电话就能扭转。”
凯恩转过头盯着陈啸,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你也要落井下石吗?”
“我并不是在落井下石,我只是在提醒你,井底的水有多深。”陈啸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很是坦然道。
凯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
“你们以为我别无选择了吗?”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了,“我不妨告诉你们,就在上个星期,英国的约瑟夫·刘易斯刚刚买进了贝尔斯登百分之七的股份。八百六十万股,八亿六千万美元。你们知道约瑟夫·刘易斯是什么人吗?他是英国最精明的货币交易员之一。他愿意在这个价格买入贝尔斯登,说明什么?”
说完他用力挥了一下手,像是在替自己壮胆。
“还有沃伦·巴菲特。我上个月跟他见过面,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对贝尔斯登的机构经纪业务很感兴趣,我们讨论了出售百分之二十股份的可能性。巴菲特是什么人你们应该很清楚。他从来不做风险投资。他买的是价值,是安全边际。如果他愿意接手贝尔斯登的股份,说明贝尔斯登根本没到你们说的那个地步。”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戴蒙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凯恩,像在看一个在悬崖边上手舞足蹈的人。
陈啸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头都没抬一下。
保尔森低头看着自己的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凯恩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依次扫过。他没有看到任何他期待的东西——没有犹豫,没有动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认真对待。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更加难受了。
“你们不信?”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好,那我再说一件事情。美国银行,瓦乔维亚,还有中国的中信集团。这些机构最近都主动联系过我,给出的条件比你们摩根大通高得多。中信集团甚至提出可以现金入股,不需要换股。如果你们觉得我是在虚张声势,可以自己去查。”
陈啸放下水杯,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凯恩看见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戴蒙也摇了摇头。保尔森没有摇头,但他叹了口气。
在座的都是华尔街的老油条了。凯恩这一套抬价方式在他们眼里显得十分低级。
三个人的反应加在一起,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凯恩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的拳头攥紧了,松开,又攥紧。
最后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用力摔在椅子上。纸页散开,飘了一地。
“我绝不接受这个条件。贝尔斯登不会这么被卖掉。绝对不可能。”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门被猛地拉开,又被他用力摔上。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纸页还在轻轻晃动,有一张飘到了保尔森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角。
“你们怎么看?”保尔森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啸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
“这些人救不了贝尔斯登。”
戴蒙点头赞同道::“约瑟夫·刘易斯买的是股票,不是公司。他的八百六十万股在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面前连一个零头都算不上。巴菲特跟凯恩见面的事我也听说了,但他真正感兴趣的是机构经纪业务,不是贝尔斯登这个烂摊子。至于美国银行和中信集团……”
戴蒙顿了一下,语气略带嘲讽道:“它们就算接手了,那些垃圾资产还是在那里。CDO、MBS、CDS,一层套一层的衍生品链条。换一个股东,换一块招牌,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保尔森又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灯管上,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是啊,现在我也没办法了。只能让他自己先折腾了!”
陈啸和戴蒙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个眼神交换的意思很明确。
到了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的价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