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华尔街眼中的巴菲特
2007年9月20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上午十点,陈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彭博终端机上正滚动着一条刚弹出来的新闻快讯。他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微微有些诧异,起身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CNBC。
画面里,主播正站在贝尔斯登总部大楼前,背后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曼哈顿灰蒙蒙的天空。
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条用加粗字体打着——“贝尔斯登CEO凯恩:公司流动性充足,无需任何外部注资,完全有能力依靠自身力量渡过当前市场波动”。
陈啸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靠了靠。
电视画面切到了凯恩本人。他坐在CNBC的演播室里,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紧紧的,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有些紧绷。
凯恩对着镜头,语速很快道:“最近市场上出现大量关于贝尔斯登流动性状况的不实传闻。我今天在这里明确澄清,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依然稳健,机构经纪业务运作正常。我们有充足的现金储备和未动用的信贷额度。公司不需要任何外部注资,也不考虑出售任何核心资产。”
主持人追问:“凯恩先生,有报道称您正在与多家机构接触,寻求引入战略投资者……”
“那是错误报道。”凯恩直接打断了他,“我们从来没有主动寻求过外部资金。贝尔斯登有足够的能力自己走出这场风波。”
陈啸看着电视上凯恩那张绷得发红的脸,摇了摇头。
凯恩还是太意气用事了。
这份声明等于把贝尔斯登的后路彻底堵死了。
如果贝尔斯登宣布接受外部注资,市场至少会认为这家银行还有重组的可能。但凯恩选择了死扛到底,那他就真的死定了。
陈啸慢悠悠的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戴维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的新闻稿,纸页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老板,你看看这个!”他把新闻稿拍在陈啸桌上,手指点在正中间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引文上。
陈啸低头看了一眼。是巴菲特在韩国首尔接受采访的报道。
记者问他关于入股贝尔斯登的传言,巴菲特很是干脆的澄清道:“那是错误报道。我们不会买入贝尔斯登的股权。某些媒体说我可能收购贝尔斯登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那纯属空穴来风。”
记者又问他对华尔街正在筹划的“超级基金”怎么看,巴菲特说出了那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投资者似乎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而且以后还会再次吸取的一个教训是,你不仅不能通过亲吻把癞蛤蟆变成王子,也不能通过重新包装把癞蛤蟆变成王子。那些不良抵押贷款,它们不会经过重新包装后就变成优质投资产品。”
陈啸把那一段看了两遍,放下新闻稿,轻笑了一声。
戴维从文件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按照时间顺序排开放在陈啸面前。然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充满了鄙夷道。
“我把他今年所有对次贷市场的公开表态整理了一遍。八月份次贷第一波冲击的时候,他说‘金融动荡可以创造投资良机,因为一些资产将被严重低估’。那时候他显然还是看好次贷市场的!现在次贷市场出现大问题了,他开始说这些东西都是癞蛤蟆了。”
“老板,他这不就是墙头草吗?可笑的是那些散户还一口一个‘股神’叫着他,把他每一句话都当圣旨。”
陈啸靠在椅背上,看着戴维那张气得微微发红的脸,直接笑出声出来。
“戴维,你好像对巴菲特意见很大啊?”
“我只是看不惯他的这个做派。”戴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领带扯松了半寸,“老板,你还记得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爆仓的时候吗?那会儿巴菲特在太阳谷年会上说了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长期资本那帮人拿着诺贝尔奖的模型去做杠杆赌博,和拿着手电筒在暗室里拆炸弹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冲了:“问题是,他巴菲特自己每次不也是这么干的吗?1960年代的美国运通,1970年代的华盛顿邮报,1980年代的可口可乐,哪一个不是他在危机的时候低价捡的?”
“最气人的是什么?他抄底就抄底,谁也没拦着他赚钱。但他每次都要把自己包装成什么‘价值投资’、‘长期持有’。听上去好像他是为了拯救这些公司才出手的。明明就是趁火打劫,非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戴维越说越激动:“在市场有问题出现苗头的时候,他从来不出来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泡沫膨胀。等泡沫真破了,他开始抄底。这他吗就是他所谓的价值投资?这比华尔街的秃鹫资本还要让人恶心。”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把领带又扯松了一寸。
“老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最可笑的还是那帮散户,巴菲特说什么他们都信。他买什么,散户就跟什么。他抛什么,散户就跟着抛。明明每次都是在帮他接盘,还在那儿举着‘股神’的牌位给他抬轿子。”
陈啸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戴维对巴菲特的看法,也是华尔街大部分人对巴菲特的看法。
华尔街这些人对他又当又立的姿态,一直都是非常鄙夷的。
陈啸抬起头看着戴维,语气开始变得认真起来:“戴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你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
戴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向陈啸。
“巴菲特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股神。”陈啸说,“他只是在用他自己认为最合理的方式做投资。市场狂热的时候,他选择持有现金。市场恐慌的时候,他选择出手。这是他的节奏。你不认同他的节奏,是因为你跟他不在同一条船上。他追求的是穿越周期的绝对收益,你追求的是每一波行情里赚到最大的利差。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游戏。”
戴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陈啸抬手制止了他。
“至于那些散户崇拜他,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超凡入圣的人格魅力。他们崇拜他,是因为他一直在赚钱。只要他继续赚钱,散户就会继续叫他股神。如果哪天他亏了,而且亏得足够难看。那些叫股神的人会第一个冲上去,把牌位换成画像,再在画像上画两个大叉。”
戴维靠在椅背上,表情从愤怒慢慢变成了沉默。他把手里的那几张打印纸折好放在桌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板,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喜欢他。”
“你不需要喜欢他。”陈啸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放回碟子上,“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华尔街,赚钱才是检验成功的唯一的标准。”
戴维站起身,整了整领带。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陈啸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老板,你说得对。我骂他有什么用,我又不打算跟他做交易。有那个力气,不如多看看贝尔斯登的资产清单。”
陈啸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这就对了。去吧。”
戴维拉开门走了出去。陈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巴菲特韩国采访的新闻稿。
他把那几句话又看了一遍——“你不仅不能通过亲吻把癞蛤蟆变成王子,也不能通过重新包装把癞蛤蟆变成王子”。
巴菲特说的是实话。超级基金的本质,就是把一堆烂账从一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挪到另一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换了主人,换了包装,那些抵押贷款本身的质量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放下新闻稿,他再次打开电脑,看起了关于贝尔斯登的那条新闻。
他倒是要看看,凯恩还能嘴硬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