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大换血

2007年10月5日，纽约，龙门资本总部。

早上十点，陈啸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屏幕上贝尔斯登的股价跌穿六十美元关口，下方成交量柱状图根根通红。

彭博终端机上的那条曲线像断了线的风筝，从九月下旬开始一路往下栽，中途连一次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十天前，凯恩还在CNBC上信誓旦旦说公司流动性充足。十天后的今天，市场用真金白银投了票。贝尔斯登的机构经纪业务客户已经撤走了超过一百二十亿美元，回购交易对手的名单一天比一天短，CDS利差飙到了一千五百个基点以上。

陈啸本以为凯恩会再打电话给保尔森。人到了悬崖边上，怎么也得回头看一眼吧！可保尔森那边传来的消息是，凯恩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联系财政部，也没有联系摩根大通，甚至连一条试探性的短信都没发。

没过多久，戴维走进办公室汇报道:“老板，凯恩那边还是没动静。我让人一直盯着贝尔斯登，昨天他们的几个主要交易台已经几乎没有成交量了。做市商报价的买卖价差拉大到平时的三倍。有些经纪商开始把贝尔斯登从推荐名单里直接划掉。”

陈啸听完，把报告丢在桌角。揉了揉眉心，有些烦躁道:“看来这家伙是准备一条道走到黑啊！”

戴维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继续盯着吗？”

“继续盯着，什么都不用做。这件事不用我们出手，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坐不住的？”陈啸淡淡回道。

戴维刚走出办公室，桌上的彭博终端机突然弹出一条新的红色快讯。陈啸扫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美林证券发布官方公告——CEO斯坦利·奥尼尔因“个人原因”辞职，即刻生效。董事会已任命临时继任者，并将在未来数月内物色永久接任人选。公告措辞简短，没有任何感谢和溢美之词。

陈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奥尼尔在美林干了二十多年，把一个亏损累累的老牌券商做成了全球最大的零售经纪平台。说走就走，连一句体面的话都没留下，这很不正常。

他拿起手机拨了保尔森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

“陈，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奥尼尔辞职了，这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然后保尔森语气冰冷的回道：“情况就是到现在这帮人还在敷衍我。既然这样，那我就换一帮配合我的人。”

“他就这么爽快的答应了？据我所知，奥尼尔可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保尔森冷笑一声道:“他当然没那么好说话，所以我动用了SEC调查了他。奥尼尔在次贷危机中隐瞒了超过八十亿美元的敞口损失，这些数据在最近的审计中被查了出来。我没有选择公开这些，已经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了。”

他顿了顿，继续冷声道:“如果他不愿意体面的离开，那我就只能帮他体面。”

陈啸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保尔森这套说辞并不能完全说服他。

给华尔街大换血以应对接下来的危机是一方面，真正的用意恐怕还是他已经开始在找人为这场危机背锅了。

不得不说，保尔森这几个月变化很大。他曾经是华尔街最顶尖的银行家，对市场的自由运行深信不疑。但现在，他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华盛顿思维。用监管作为筹码，用调查作为武器，逼着华尔街按照他的节奏走。

这是典型的政治手段，不是银行家的手段。

“亨利，你有没有想过后果？”陈啸问，“奥尼尔被逼走的消息一旦传开，其他投行的CEO会怎么想？他们会恐慌。他们会觉得下一个被‘体面’的就是自己。恐慌之下，他们可能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保尔森的声音依旧平稳道：“陈，就像你之前说过的，重病就要用重药。现在整个华尔街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次彻底的换血。那些还想着靠拖延和隐瞒熬过冬天的老家伙，一个都不该留下。换上一批听话的、能干实事的人，这个市场才有得救。至于你说的恐慌，我能控制住局面。你尽管看着。”

陈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曼哈顿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所以美林只是开始？”

“对。美林只是开始。”保尔森很是坦诚道。

陈啸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电话挂断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知道，华尔街马上就要开始乱起来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两个月，华尔街劲爆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首先是花旗集团CEO查克·普林斯宣布辞职，董事会以“战略方向分歧”为由接受了辞呈。这家全球最大的银行在次贷危机中损失超过六百亿美元，普林斯的下台只是时间问题。

紧接着，美联银行CEO肯·汤普森被董事会罢免，他的位置被前财政部长约翰·斯诺接过。

华盛顿互惠银行的CEO凯瑞·基林格在股东大会上被投票赶下台。

美国银行的肯·刘易斯虽然没有被赶走，但他的权力被董事会大幅削弱。

到了十二月中旬，保尔森“换血”的成绩单已经长得令人瞠目。全美排名前二十的金融机构中，有超过一半换了CEO或董事长。几乎所有和次贷有直接关联的高层，全部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华尔街陷入了一片空前的不安之中。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银行家们，开始互相猜忌。每一个还在位子上的人都不知道明天走进办公室时，自己的椅子还在不在。

2007年12月31日，波士顿望园。

窗外飘着小雪，橡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摇晃。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松木的焦香味弥漫在客厅里。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关于衍生品历史的英文书，威廉趴在地毯上拼乐高，那架航天飞机已经完成了大半，机翼上贴满了银色的贴纸。

莎拉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烤好的曲奇，放在茶几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在陈啸身边坐下。

“时间过得真快。”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是新的一年了。”

陈啸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嘴里化开，甜味和黄油香在舌尖慢慢散开。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目光有些出神。

窗外，波士顿的街灯在雪夜里亮着，一辆除雪车缓缓驶过街道，黄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远处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带，被飘落的雪粒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跨年的电视节目正在客厅角落里播放，主播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倒计时数字在大屏幕上跳动，有人欢呼，有人举杯，有人抱着身边的人激动地笑。

所有人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但是他们不知道，此刻全世界都已经笼罩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美国的房价还在跌，次贷违约率还在攀升，欧洲的银行间市场依然在紧缩。

钟声敲响了。伊丽莎白抬起头喊了一声“新年快乐”，威廉也跟着喊了一声，手里的乐高差点甩到天花板上去。莎拉笑着拍了拍陈啸的手背，靠在他肩上。

陈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壁炉里的火焰跳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切都很温暖，很安静，很安全。

新年钟声已经敲响，此时没有人知道，一场金融风暴将会席卷整个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