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一股两美元
2008年3月16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会议室还是上次那间，长桌还是那张长桌，人还是那几个人。但气氛已经和几个月前截然不同。
当初气势十足的吉米·凯恩此刻正坐在桌尾，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件被晾在阳光底下太久、已经褪了色的旧衣服。
他的衬衫领口皱成一团，领带歪到了锁骨以下，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灰白色的碎发贴着前额。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
伯南克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放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他把手放在那份文件上面，看着满脸颓废的凯恩开口道。
“凯恩先生，美联储和财政部已经做出最后决定。贝尔斯登将被摩根大通收购。美联储将为此提供特别融资支持，覆盖贝尔斯登抵押贷款相关资产的潜在损失。本次交易由美联储主导，摩根大通执行，龙门资本作为战略合作方参与整合。”
他停了一下，语气冰冷道:“记住，这不是问询，这是通知。”
凯恩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一颤，然后重新归于静止。他没有反驳，没有拍桌子，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过一下。
保尔森坐在伯南克旁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稍微缓和一些。
“吉米，今天请你来，主要是讨论一下收购价格。贝尔斯登从1923年成立到现在，经历了很多。大家都知道这家公司在华尔街的地位。我觉得它应该有一个体面的收场。”
说完，他看向杰米·戴蒙。
戴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直接开口道:“摩根大通给的收购价是每股两美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保尔森和伯南克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两美元？
几个月前，戴蒙在同一个会议室里报出的是每股二十美元。凯恩当时拍着桌子骂那是抢劫。而现在，已经不能用抢劫来形容了！
两人很快从短暂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华尔街没有慈善家，这样趁火打劫的戏码每天都在华尔街各个角落不停上演着。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戴蒙报完价格后，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啸。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上方极短暂地交汇了一下。一秒钟后，各自移开。这个价格本就是他们之前商量好的。
凯恩听完这个价格，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整个人像是像一团即将引爆的火药。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向后滑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美元？两美元！”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你们这帮杂种！两美元一股就想把贝尔斯登买走！我在贝尔斯登干了四十年！四十年！从交易大厅的跑腿做到CEO，我他妈的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最后就换来这些！”
他用力拍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手掌拍得通红。桌上的水杯被他拍得跳了起来，水溅出来，洇湿了他面前的收购协议草案。
凯恩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哑，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嘶吼。
保尔森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伯南克看着桌上的文件，戴蒙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啸坐在离凯恩最远处，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烧成灰烬。
会议室里没人打断他，就这样看着他发泄自己的情绪。
凯恩终于骂完了。他站在椅子前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得像是在拉风箱。可他的眼睛是空的，什么也聚焦不住。
那股怒气很快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嘶嘶地往外冒气，直到最后连皮都瘪了下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最后陈啸开口了。
“凯恩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说清楚。”陈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足够温和，“两美元一股的收购价，只是给现有股东一个体面的安家费。这次收购真正的难题不是收购本身，而是收购之后怎么处理贝尔斯登账面上那些抵押贷款、衍生品头寸、结构化产品，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超过一千亿美元。清理这些东西，需要大量的资金和时间。”
“我和摩根大通的资金加起来也不是无限的。如果收购价定得太高，我们手里的资金就不足以完成后面的清理和整合。到时候贝尔斯登的烂摊子一旦引发连锁反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你和现有的股东。到时候你们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可能被司法部追责。”
这话是说给凯恩听的，也是说给在座所有人听的。
保尔森和伯南克几乎同时点了点头，这才是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凯恩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陈啸，看了好几秒，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陈啸沉默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凯恩把脸转开，看向窗外。华盛顿三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带。他看了那道光线很久，然后慢慢合上眼睛。
“我同意了！”
保尔森从文件夹里抽出收购协议，推到凯恩面前。戴蒙把一支钢笔放在协议旁边。凯恩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字迹歪歪扭扭。
签完之后，他把笔丢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瘫在椅子里。
这场会议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保尔森和伯南克先行离开，他们没工夫对贝尔斯登的结局发表任何感慨，因为还有很多像贝尔斯登一样的烂摊子在等着他们处理。
陈啸和戴蒙一前一后走出财政部大门，走到门口，两人几乎同时停下，陈啸看着戴蒙，开口道:“贝尔斯登的事结束了。接下来该谈谈我们的事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