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落子

2008年3月16日，华盛顿，一家私人俱乐部。

傍晚六点，曼哈顿的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第五大道两侧的楼群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蓝灰色。陈啸和戴蒙走进那栋不起眼的联邦风格建筑时，M街上的梧桐树刚刚亮起第一排路灯。

还是那间包厢，还是那张圆桌。侍者端来两杯威士忌和一小碟坚果，安静地退了出去。

戴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脚边，解开西装扣子，整个人比刚刚在财政部时稍稍松弛了一些。

陈啸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

“陈，关于你入股摩根大通的事，我已经在董事会提了。可能有点麻烦。”戴蒙坐下后直接开口道。

陈啸放下酒杯，微微皱眉道：“什么麻烦？”

“反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大。”戴蒙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摩根大通和华尔街其他投行不一样。我们不是高盛那种合伙人文化，也不是美林那种被零售经纪业务稀释过的股权结构。摩根大通的股东名单几十年没有大变动过，前二十大股东里有一半是创始人家族的后代和长期机构投资者。他们习惯了自己玩自己的，不欢迎新面孔。”

“所以呢？”陈啸问道。

戴蒙看着他，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道：“所以我的提议在董事会被搁置了。我需要时间，需要找到合适的方式说服那些老家伙接受你。”

陈啸微微眯起双眼，语气逐渐变冷道：“杰米，我不喜欢言而无信的人。这件事可是你当初答应我的。现在贝尔斯登的协议签了，你告诉我董事会不同意了？”

戴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劝慰道:“陈，我并没有毁约的意思，我只是说现在有些麻烦。”

“内部的麻烦那是你的事情。”陈啸的语气又冷了一分，“杰米，如果你连自己董事会都摆不平，当初就不该开口答应我。”

戴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叹了口气道:“陈，你不要激动。这件事我有解决的办法，只是可能会麻烦一点。”

陈啸问：“有多麻烦？”

戴蒙把酒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恢复了他在交易桌上一贯的冷静。

“分两步走。第一步，先从一部分愿意出售的老股东手里收购一些股份。这些股份加起来，大概能让你拿到百分之四到五。但这部分股份不足以让你进董事会。按照摩根大通的章程，董事席位需要至少百分之七的持股比例，或者董事会特别提名。”

陈啸点点头，伸手示意他继续。

“然后是增发新股。”戴蒙说，“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之后，增发新股融资本来就是常规操作。到时候我会在增发方案里专门划出一部分优先股给你。这部分优先股加上你之前从老股东手里收购的股份，可以让你越过百分之七的门槛。但是这需要时间，大概二个月。收购贝尔斯登的交割、整合、审计，这些程序走完之前，增发方案没法启动。”

陈啸把戴蒙所说的仔细思索了一遍。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以次贷危机的发展速度，这几个月里市场还会发生很多变化。

“还有一点。”戴蒙的语气沉了下来，再次强调道，“我最多只能让你拥有一个位置靠后的董事会席位，大股东的位置你就别想了！”

陈啸看着他，过了几秒，笑着点了点头道:“可以。我接受。但我也有一个附加要求。”

戴蒙看着他。

“增发方案启动之前，你要给我一份完整的摩根大通资产清单，包括所有衍生品头寸、抵押贷款敞口和交易对手风险矩阵。我要知道这条船上到底有多少窟窿。”

戴蒙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让首席风险官准备一份数据包给你。但这只是给你个人参考，不能外传。”

“我只需要自己看。”陈啸答应的很是干脆。

两人又谈了十几分钟，把大概的时间表和操作路径敲定下来。戴蒙喝完了杯里的威士忌，拿起公文包站起身。

“陈，贝尔斯登的整合会议定在下周。到时候我会让我的团队和你的人对接。关于抵押贷款服务部门的尽调数据，我也会尽快发给你。”

陈啸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杰米，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入股这个问题上进行交谈。”

戴蒙握住他的手道:“放心，一切会如你所愿。”

戴蒙走后，陈啸一个人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杯里最后一口威士忌喝完，拿起大衣走出俱乐部。

今天他不打算回波士顿，直接坐车来到纽约曼哈顿的私人公寓中。

回到曼哈顿的私人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陈啸脱掉大衣，给自己倒了杯水，走进书房。

书房墙上还挂着之前的那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不同的是如今这幅地图上面已经密密麻麻扎满了各色图钉。

蓝色代表金融投资，红色代表能源资产，绿色代表电信和制造，黄色代表安保和物流。从墨西哥到阿根廷，从伦敦到莫斯科，从中东到东南亚，除了非洲，整张地图几乎找不到一块空白的区域。

但陈啸今天没有看那张地图。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叠文件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按字母顺序排列着华尔街所有大型金融机构的名字。

摩根大通、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雷曼兄弟、贝尔斯登、花旗、美国银行、富国银行、美联银行、华盛顿互惠。

陈啸拿起桌上那支黑色钢笔。他在“摩根大通”后面打了一个勾。笔迹很稳，勾的弧度干脆利落。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在这份清单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雷曼兄弟”那四个字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犹豫了一下，又在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雷曼兄弟，华尔街第四大投行，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比摩根大通还长。

它的CEO理查德·富尔德在次贷危机里的操作比凯恩还要激进。去年一年，富尔德拒绝了所有外部注资方案，拒绝了所有收购建议，硬生生靠回购市场和商业票据把雷曼撑到了现在。

可陈啸知道，这条路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陈啸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这场危机就像一棵树在倒塌，树上的果子一个个往下掉。谁在树底下站对位置，谁就能接住最多最好的果子。

曼哈顿的灯火在夜空中亮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带。

雷曼兄弟那栋大楼还在中城亮着灯，每一层都亮着。但陈啸知道，那些灯光，很快就要一盏一盏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