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雷曼除外

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陈啸收到消息的同时，保尔森也接到了财政部驻纽约联络处打来的电话，内容很简短，会谈三十分钟，无果而终，巴克莱团队已离开雷曼总部。

他把电话挂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伯南克的内线。

“本，过来一趟吧。富尔德那边的事有结果了。”

二十分钟后，伯南克推门走进保尔森的办公室。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保尔森把巴克莱会谈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伯南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语道:“富尔德到底想干什么？巴克莱是最后一个还愿意坐下来跟他谈的买家。他把人赶走了，接下来他还能找谁？”

“他不是在赶走巴克莱。”保尔森摇了摇头，“他只是不肯在第一次见面就低头。他给巴克莱开了一个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条件，每股净资产的八成。”

伯南克揉了揉眉心道：“所以现在雷曼又回到原点。没有并购，没有注资，增发计划也推不动。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把雷曼往死路上推？”

保尔森没有接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又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本，市场现在需要一针强心剂。美林的财报那么难看，雷曼又在折腾，市场情绪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这种稳定是靠北方信托和道富银行那几份盈利财报撑出来的。它撑不了多久。”

伯南克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降息。”保尔森说得很直接，“再降一次。幅度不用太大，二十五个基点就够。但信号要足够明确，美联储会继续为市场提供流动性支持，不会坐视金融机构一家一家倒下去。”

伯南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交叉搁在小腹前。他其实已经预料到保尔森会提这个要求。最近几周的通胀数据虽然不乐观，但和信贷市场冻结的风险比起来，通胀已经退居二线了。

“我可以同意降息。”伯南克说，“FOMC那边我来协调。但光靠降息不够，还需要配合其他工具。”

保尔森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我今天还要跟你说另一件事。美联储可以通过国债招标，向大型投资银行提供一笔新的贷款。规模我已经让团队测算过了，大概五百九十四点六亿美元。这笔钱将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注入一级交易商体系。”

伯南克听到这个数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五百九十四点六亿，这个规模比前几轮流动性注入都要大。而且是定向通过国债招标的方式注入，这意味着美联储在变相为一级交易商的资产负债表提供支持。

“名单呢？”伯南克问。

保尔森沉默了两秒后开口道:“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摩根大通、花旗、美国银行。”

“雷曼除外！”保尔森最后补充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华盛顿四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投了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伯南克盯着那些光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保尔森。

“亨利，你想好了？真的决定放弃雷曼了？”

保尔森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碎影。

“我没有放弃雷曼。”保尔森把百叶窗重新拉上，转过身看着伯南克，“我是在给他压力。富尔德这个人太骄傲了，骄傲到以为自己可以靠意志力就能扛过这场危机。我这么做是让他早点认清现实，他越早清醒雷曼获救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语气低沉道：“这次我把他排除在这轮贷款名单之外，就是要让他明白一件事，华盛顿的耐心是有限的。他要么改变他现在傲慢的态度，要么就等着被市场彻底抛弃。”

“亨利，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但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伯南克直视着保尔森的眼睛提醒道，“以富尔德的性格，他可能会做出一些偏激的事。”

保尔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伯南克继续道:“我敢肯定你一旦把他排除在这份名单之外，他非但不会低头，反而可能更加疯狂地赌一把。把手里最后那点优质资产全部押上去，继续回购，继续滚动商业票据，赌自己能撑到市场回暖的那一天。如果他赌赢了，雷曼活下来，他依然是那个凭一己之力守住百年老店的人。如果他赌输了……”

伯南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保尔森知道后果是什么。

如果富尔德赌输了，雷曼可能会成为下一个贝尔斯登，甚至连贝尔斯登都不如。

保尔森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很久，久到伯南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知道。”保尔森最后还是开口了，“我知道他可能会那么做。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再继续助长他的偏执。”

伯南克站起来，叹息一声道:“如果雷曼真出了什么事，历史会记住今天这个决定。”

“历史会记住的事情太多了。”保尔森说，“但我是财政部长，不是历史学家。我的工作是让这个体系活下来。哪怕代价是牺牲一些东西。”

伯南克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保尔森一眼。

保尔森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废。

他摇了摇头，反手把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保尔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想起多年前在某个会议上第一次见到富尔德的场景。那时候富尔德刚当上雷曼CEO不久，意气风发，站在讲台上对着几百个投资者描绘雷曼的全球扩张蓝图。台下的人都在鼓掌，保尔森也在其中。

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有一天雷曼会变成这样！

保尔森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面前那份贷款名单的草案。他的手指在“雷曼兄弟”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那一栏已经被他用红笔划掉了。

他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锁进抽屉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暗下去了。华盛顿的傍晚来得比纽约慢一些，但四月的天光终究不会为任何人多停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