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继续作死的富尔德
2008年4月17日,纽约。
美林的财报是在盘前发布的。数字比分析师最悲观的预期还要难看。一季度资产减记超过六十五亿美元,净亏损十九点七亿美元,连续第三个季度亏损。
消息传开后,美林的股价在盘前交易中直接跌穿了每股净资产百分之五十的关口。
但诡异的事情在开盘后发生了。
道琼斯指数低开了八十多点,然后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慢慢爬了回来。中午之前,指数竟然翻红了。金融板块虽然整体下跌,但跌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温和。
美林跌了百分之六,雷曼跌了百分之三,摩根士丹利只跌了百分之二。
放在平时,这已经算是一场小型暴跌了。但在经历了贝尔斯登的死亡之后,市场对这个程度的跌幅已经麻木了。
但更大转机很快又出现了,第二天上午,北方信托、道富银行和纽约银行三家以托管和资产管理为主业的地方银行同时公布了第一季度业绩。
三家全部盈利,合计净利润接近二十亿美元。北方信托的净利润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九,道富银行的每股收益超出分析师预期十五个百分点,纽约银行的不良贷款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四。
这三份财报像一剂及时的镇静剂,让原本已经准备迎接又一场恐慌的交易员们把手从抛售键上收了回来。
CNBC的主播在午间节目里对着镜头说:“或许,美林的亏损只是个案。或许,美国金融体系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脆弱。或许,次贷危机的冲击正在被逐步消化。”
“或许”这个词在金融市场上是最贵的词汇。但华尔街还是选择了相信它。
当天下午道指收盘上涨了四十二点,标普五百指数微涨了不到一个点。交易量比前一天萎缩了将近两成。市场像一个人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了烧,虽然还全身乏力,但至少没有再抽搐。
4月18日,早上九点,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
理查德·富尔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的彭博终端机上道指的最新指数,这几天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一波反弹来得刚刚好。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卡兰的分机。
“巴克莱的人什么时候到?”
“十点。他们的并购团队一共四个人,由巴克莱资本副主席带队。”
“会议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富尔德挂断电话,站起来整了整领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双排扣西装,白衬衫,酒红色领带。
这身打扮像是在参加一场董事会的年度晚宴,而不是一场求生谈判。
上午十点整,巴克莱银行的代表走进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的会议室。带队的是巴克莱资本副主席理查德·戴蒙德,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人,灰白头发,深灰色西装,袖扣上刻着巴克莱的纹章。他身后跟着三名并购团队成员,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厚重的公文包。
富尔德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他伸出手和戴蒙德握了握,脸上挂着一个略带傲慢的微笑道:“理查德,欢迎来到雷曼。”
“富尔德先生,感谢你抽出时间见面。”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下。雷曼这边只坐了富尔德和卡兰两个人。巴克莱那边四个人一字排开,文件摆满了桌面。
戴蒙德翻开一份文件,正准备开口,富尔德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戴蒙德先生,正式开始之前我先说几句。雷曼兄弟目前确实面临一些流动性压力。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我希望巴克莱方面清楚一件事,雷曼不是贝尔斯登。我们的资产负债表上有真正值钱的资产,有遍布全球的客户网络,有顶尖的交易团队。如果巴克莱有兴趣,我们可以谈。但前提是,谈判的基调必须是平等的战略合作,而不是单方面的救助。”
戴蒙德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富尔德的眼睛,微微皱眉道:“富尔德先生,我理解你的立场。不过我需要提醒你,市场对雷曼的定价已经远远低于账面价值了。如果这是一场平等的战略合作,那巴克莱付出的对价应该反映市场现实,而不是账面数字。”
富尔德轻笑了一下道:“戴蒙德,不知道你看了最新的道指没有?也许市场对雷曼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悲观!”
戴蒙德有些诧异的看了富尔德一眼,他没想到这家伙会是这个态度。
富尔德没管他表情的变化,继续道:“我可以给你我谈判的底线,雷曼愿意以每股净资产的八成为基础,和巴克莱讨论合作框架。低于这个数字,免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戴蒙德身后的三名团队成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兰听完富尔德的话,直接合上了刚准备记录的笔记本。他知道这场谈判基本还没开始已经要宣告结束了。
戴蒙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来。
“富尔德先生,看来我们之间的会面时机还不够成熟。我先告辞了。如果雷曼方面愿意重新调整预期,巴克莱随时愿意回来。”
富尔德也站了起来。他伸出手,和戴蒙德握了一下。无比自信道:“戴蒙德先生,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这对巴克莱银行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巴克莱团队没有人再搭理他,收拾好文件直接离开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卡兰抬起头看着富尔德。
“理查德,刚才那个条件,巴克莱不可能接受的。”
“我知道。”富尔德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根雪茄,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但我也知道戴蒙德今天来不是为了签协议的。他是来摸底的。他想看看雷曼到底有多急。如果我在第一次见面就露出一副求着他们接盘的样子,后面的谈判就不用谈了。”
卡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富尔德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继续和巴克莱保持接触。同时推进增发计划。两条腿走路,哪条先走通算哪条。另外,让麦基把投行部手里那些正在进行的并购项目重新梳理一遍。那些还在赚钱的业务部门,评估一下单独出售的可能性。”
卡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拿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富尔德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没有翻开过的并购框架草案,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雪茄重新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打着旋儿,慢慢升上去,最后消失在通风口的格栅里。
同一时间,龙门资本总部。
陈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市场收盘简报。他的目光扫过道指上涨四十二点的那行数字,又扫过美林亏损十九点七亿的标题,最后落在北方信托和道富银行那两份盈利财报的摘要上。
戴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他刚挂断一个电话。
“老板,富尔德和巴克莱的会面结束了。全程不到三十分钟。巴克莱的人已经离开了雷曼总部。据说没有达成任何实质性进展。”
陈啸把简报合上放在桌角,摇了摇头。
果然如他所料。
富尔德那个老家伙,第一次见巴克莱的人,姿态肯定是摆得比天还高。即使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但坐下来谈判的时候,肯定还是一副“你们来求我”的样子。
这种姿态,有时候能唬住人。但巴克莱可不是菜鸟,戴蒙德在伦敦金融圈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可不会被富尔德轻易唬住。
富尔德还在朝着作死的道路上,加速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