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安抚计划
2008年5月15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保尔森的办公室在会议室这层楼走廊的尽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保尔森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走廊里的声音就被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保尔森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去。他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坐了下来，整个人往靠背里一陷，好像肩膀上的力气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全被抽空了一般。
陈啸在他对面坐下，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等着保尔森先开口。
保尔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陈啸，开口感谢道:“陈，刚才在会上，谢谢你了。”
陈啸微微抬了抬下巴，问道：“谢我什么？我好像并没有帮你做什么吧？”
“你不需要帮我做什么，你只要没有在那张桌子上往我身上补刀，那就够了。”保尔森话说得很是坦然，“富尔德搞出这么大的事，我作为财政部长，判断失误、决策失当，这个责任我跑不掉。今天在座的那些人，美联储的、SEC的、FDIC的，他们回去之后每个人都会写一份内部备忘录。那些备忘录里不会写保尔森尽力了，只会写保尔森误判了富尔德。”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道:“当然我特别要谢谢你的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那句‘两房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倒’。你没有提谁该为这件事负责。而是把整场讨论的焦点拉到了接下来怎么办上。这给了我一个很大的空间。如果没有你那句话，今天的会议最后可能会变成对我的集体清算。所有人都会把两房崩盘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到那时候，我在这个位置上可能就真的待不下去了。”
陈啸听完，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话。亨利，客气话就别说了。你把我单独叫过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当面道谢的吧？”
保尔森苦笑了一下。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老式铜质吊灯上，沉默了几秒。
“陈，我需要你去找富尔德谈谈。”
陈啸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找富尔德谈谈？都这样了你还准备救雷曼？”
“不是救。”保尔森摇了摇头，“是稳住。”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雷曼在华尔街经营了一百五十八年。它的交易对手遍布全球每一个主要金融机构。它的清算系统、它的衍生品敞口、它和那些对冲基金之间的融资关系网。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两房的问题还要复杂。富尔德手里握着的秘密太多了。如果他再把这些随便往外抖一件，那就不光是两房的事了。他会把整个金融衍生品市场的信用链条扯断。”
陈啸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他把两房拖下水，是因为我把他排除在贷款名单之外。他觉得被华盛顿抛弃了，所以他要拉所有人陪葬。下一次如果他又受了什么刺激，他还会干什么？把摩根大通的交易对手风险矩阵公开？把花旗的衍生品敞口数据泄露出去？还是把美联储贴现窗口的操作细节捅给媒体？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保尔森停了一下，看着陈啸的眼睛。“所以我们现在必须让他重新相信，华盛顿没有放弃他。让他觉得雷曼还有救。让他看到一条路。哪怕那条路最后走不通，他至少不会在半路把整座桥炸掉。”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低头沉默不语。他把保尔森这段话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我记得你可是和他有快四十年的交情啊！”
“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应该就是我了。”保尔森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次我把他排除在贷款名单之外。现在估计在他眼里，我已经不是老朋友了，而是一个背叛者。我去找他，只会更加激怒他！这个人的性格我太了解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啸。“但你不一样。你和雷曼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你在华尔街的口碑一向是不站队，只做事。你手里有足够的资源去承诺一些东西。最重要的是，富尔德现在需要一个台阶。他需要一个不是来自白宫、不是来自财政部的人，给他递这个台阶。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陈啸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那要是谈不拢呢？”
保尔森摆了摆手，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
“谈不谈得拢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他并没有被放弃。”
陈啸深深看了保尔森一眼，他已经听出了保尔森的话外之音，保尔森并不是真的准备救雷曼。他只是在拖时间。让富尔德以为还有希望，让市场以为雷曼还有救。等到时间到了，也许雷曼会以一种安静的、可控的方式死去。
陈啸并没有点破保尔森的真正意图。他只是平静地问道：“亨利，那我能得到什么？”
保尔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陈啸的眼睛。对于陈啸这么直接的问出这个问题，他并没有丝毫意外，这才是他印象之中的陈啸该有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转换到另外一个话题道：“陈，最近我可能会去趟中国。”
陈啸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快速调整过来，假装不经意的开口问道:“这时候你去中国干什么？”
保尔森并没有注意到陈啸眼神的变化，他深深叹了口气道:“今年夏天北京有一场很重要的活动。我收到邀请，但还没决定去不去。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趟。”
重要活动？陈啸立刻明白保尔森所说的重要活动应该就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
“亨利，这似乎和我刚才问的问题似乎没有任何关系！我问的是你让我去安抚富尔德，我能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