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一场交易

2008年5月15日，华盛顿，财政部大楼。

保尔森并没有直接回答陈啸的问题，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把脑袋伸出门外扫视了走廊一圈，然后关上门，把门反锁。

陈啸坐在沙发上，被保尔森这一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保尔森重新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陈啸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道:“陈，接下来我说的话，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出了这扇门，我绝对不会承认今天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陈啸点了点头，脸色也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保尔森往沙发背上一靠，深深叹了口气道:“我这次去中国，不只是为了参加奥运会开幕式。那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我得去安抚一下中国人。”

陈啸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过去两个月，中国手里美国国债的持仓变化，已经让整个华盛顿睡不着觉了。”保尔森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力，“他们正在悄悄地减持。规模不大，但方向很明确。而且每次市场出个什么坏消息，他们的减持节奏就会加快一点。”

陈啸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并不奇怪。中国是美国国债最大的海外持有者，手里攥着几千亿美元美国国债。如果中国决定大规模抛售，美国国债收益率会在一夜之间失控，美联储再怎么降息也压不住。

“所以我去中国，第一件事就是当面跟他们保证，美国国债不会违约。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个底线不会破。第二件事……”保尔森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陈啸道，“为了安抚中国人，我已经和总统已经商量过，这次会开放一部分管制窗口，允许中国资本在美国进行投资。以前绝对不会让他们碰的领域，现在都可以谈。”

陈啸皱起眉问道：“哪些领域？”

“基础设施、港口、电网、部分制造业资产。”保尔森慢慢道，“暂时不会涉及核心技术，但足够让中国人觉得他们得到了一个公平的入场券。”

陈啸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亨利，你说的这些，好像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还没说到重点。”保尔森抬起一只手往下按了按，“相对应的，美国也会在中国进行大量投资。这一次我会带一个商务代表团过去，随行的都是经过白宫和财政部筛选的机构和企业。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家企业，都是得到华盛顿真正认可的。”

说完他加重语气道：“你应该明白这份名单的份量吧？”

陈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份名单意味着美国政府的背书。在中美两国之间任何一笔大型跨境投资，如果背后有白宫的背书，进场审批、政策障碍、甚至地方政府的配合，全部都会顺畅得多。这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陈，实话说你的华裔身份一直是比较敏感。”保尔森说到这里，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微妙，“你和CIA那些旧事，我也听说过一些。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我知道你和某些人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

陈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淡淡道：“亨利，我做事一向最守规矩，如果CIA有我违法的证据，随时可以上门来找我！”

保尔森摆了摆手：“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些。我也不关心这些破事。”他看着陈啸的眼睛，继续道，“抛开你的身份不谈，如果你想进入中国市场投资，光有钱是不够的。你需要美国政府的背书。不然很多投资项目你根本进不了场。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陈啸沉默了。保尔森说得对。中国市场的很多关键领域，对外资的进入门槛不仅是资金和资质的问题，还有政治上的考量。如果华盛顿站出来为某家机构背书，那这家机构在中国谈判桌上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虽然他不一定非要需要靠美国政府的背书去中国做生意，但有了这个身份，很多操作可以更方便一些！

保尔森见他沉默，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放得更缓道：“所以只要你出现在名单上，以后绝对不会有人找你麻烦。这一点我可以承诺。”

陈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保尔森的这个承诺等于把所有暗处的眼睛都按住了。

“我可以答应。”陈啸最终开口道，“但我只是以商会身份参加。你在中国其他的那些事，我不会掺和。”

保尔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道:“这是当然！”

陈啸站起来，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他走到门口时，手搭在门锁上，回头看了保尔森一眼。

“雷曼那边，我会去找富尔德好好谈谈的！”

保尔森坐在沙发上点点头道:“你办事，我放心！”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陈啸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然后随着门的合上消失了。

保尔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他了解陈啸。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保持冷静，在所有人都疯狂的时候按兵不动。

但陈啸也有他的弱点，那就是贪婪！

他从不会错过任何一张牌桌上的入场券。中国市场这张入场券，陈啸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的。

保尔森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股醇香。

陈啸答应去找富尔德了。今天他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至于中国之行，他当然很有更多的算盘，但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

把咖啡杯搁回碟子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华盛顿五月的黄昏正在降临，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正在燃烧的引线。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陈啸说的那句话，“危机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陈啸说的并不完全准确，真正的危机不是两房，不是雷曼，也不是那些已经倒掉或者即将倒掉的机构。真正的危机是信任，市场对金融机构的信任，全球投资者对美国资产的信任，华盛顿对华尔街的信任，华尔街对华盛顿的信任。

而这些信任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些裂缝彻底变成深渊之前，把该拉住的拉住，该推下去的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