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没有网破,只有鱼死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快步从电梯间走出来。他径直穿过大堂,直奔陈啸坐着的沙发区域。
前台那个金发姑娘看到他,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立刻僵了下来。
男人走到陈啸面前,微微弯下腰,还喘着粗气开口道:“陈……陈先生,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富尔德先生的助理杰弗里·诺兰。刚才富尔德先生正在主持一场重要的客户电话会议,实在不方便接听您的电话。他看过手机之后,立刻让我下来接您。”
说完,诺兰直起身,转头看向前台。那个金发姑娘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诺兰狠狠瞪了她一眼后。然后他转回头,重新面向陈啸时,表情又切换回了恭敬。
“陈先生,这个前台是新来的,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希望你多多包涵。”
陈啸懒得继续看这场略显拙劣的表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前襟。也不拆穿道:“那现在我可以去见富尔德了吧?”
诺兰一愣,然后飞快点头道:“当然,请跟我来。”
陈啸跟着诺兰走进专用电梯。电梯门关上,诺兰按下了三十一楼的按钮,然后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知道陈啸肯定看透了刚才那出戏,继续说废话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蠢。
电梯在三十一楼停稳。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门半掩着。诺兰领着陈啸走过去,在门口侧身让开,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富尔德先生,陈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诺兰朝陈啸微微点头,然后退到了走廊另一侧。
陈啸推门走进办公室。理查德·富尔德抬眼看着陈啸进门,手里攥着一支刚刚点燃的雪茄,嘴角往下压着,丝毫没有起身迎接的打算。
“陈,你来干什么?”富尔德开口就是一声冷哼,雪茄被他往烟灰缸里一杵,“来看我笑话?”
陈啸也不在意,不等富尔德开口,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直接坐下道:“理查德,我希望你冷静一点。这次是保尔森让我过来和你谈谈的。”
“冷静?”富尔德冷笑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你告诉我怎么冷静?保尔森把我排除在名单之外的时候,让我成为了整个华尔街的笑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冷静冷静呢?”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说到“保尔森”三个字时,更是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都浮了起来。
陈啸没有插嘴,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富尔德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富尔德骂了大概两分钟。从保尔森的背叛,骂到美联储的见死不救,骂到摩根大通趁火打劫,骂到整个华尔街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陈啸等他自己骂累了,靠在椅背上喘粗气时,才慢慢开口道:“骂完了吗?”
富尔德瞪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骂完了我们就说正事。”陈啸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静,“我今天来的目的是想让你尽快和巴克莱银行重启谈判。”
“谈判?”富尔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雷曼是一家独立的公司。我们不需要华盛顿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保尔森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现在坐在财政部长的位置上,就能对整个华尔街发号施令了?”
“理查德,你听我说完。”陈啸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平视着富尔德的眼睛,“如果你不重启谈判,华盛顿就没有理由对雷曼进行任何形式的救助。这个逻辑链条很简单。你拒绝跟任何人谈,市场就会认为你不需要帮助。既然你不需要帮助,那美联储凭什么把你放进救助名单?真到了那一步,你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富尔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他想反驳,但陈啸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死穴上。
“华盛顿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巴克莱找你谈,你开出八成净资产的天价。你这不是在谈判,你是在赌气。”陈啸的语气开始加重,“但你赌的不是你自己的钱,你赌的是雷曼一万多员工的饭碗,是那些信了雷曼这块牌子的小股东的全部积蓄。你拿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去赌这一口气,值得吗?”
富尔德的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他眯起眼睛,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刚才的暴怒开始退潮后,在华尔街混迹多年的精明开始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
“等等。”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语速也慢了,“我好像明白保尔森让你来做这个和事佬是为了什么了。”
陈啸眉头紧蹙的看向富尔德。
富尔德站了起来,看着着陈啸,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揉着下巴。
“两房那份报告发出去之后,市场恐慌了,美联储坐不住了,财政部也坐不住了。保尔森肯定是发现我手里掌握的东西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多,要是我再随便抖出去一件,那整个华尔街都得玩完。”
说到这里,他看着陈啸,嘴角挂上一个讥讽的笑容道:“所以他这是怕了。想要让你来安抚我!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陈啸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的视线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撞在一起。对富尔德,他已经彻底失去耐心了!
他看着富尔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理查德,我就明说了吧!今天我来这里,就是给你递台阶的。你说保尔森怕了,好,就算他怕了。那你呢?你不怕?你真打算把手里那些料一件件抖出去,把整个华尔街炸成废墟?然后呢?你想过后果吗?到时候你会成为整个美国的公敌,这个国家不会再有你任何生存的空间!”
富尔德听完,眼皮开始猛跳。
“鱼死网破这种话,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陈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道,“你干了四十年投行,从商业票据交易员做到CEO,你比谁都清楚,华尔街没有网破,只有鱼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富尔德沉默了很久,刚刚还高耸的肩膀开始慢慢塌下来。陈啸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这些天来拼命维持的那层硬壳。
他重新坐下。旁边被摁灭的雪茄又被他拿起来,重新点燃。
“保尔森能给我什么?”他深吸一口雪茄后问道。
陈啸摇了摇头道:“他给不了你什么。他只能给你一个继续走下去的机会。具体能拿到什么,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如果你愿意重启谈判,愿意在条件上让步,华盛顿那边自然有办法让你看到诚意。如果你继续硬扛,那今天应该就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
富尔德低着头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愤怒和戒备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重启谈判。巴克莱那边,我会让卡兰重新联系。条件方面,我会做一些让步。”
陈啸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身后忽然传来富尔德的声音。
“陈。”
陈啸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富尔德。
“你对雷曼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