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厚道人
2008年5月15日,纽约,雷曼兄弟总部。
富尔德这句话一出口,陈啸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门把手,转过身来,重新走回那张皮椅重新坐下。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看着富尔德开口提醒道:“理查德,在我们正式开始这个话题之前,我先提醒你一句。我不是巴克莱银行。我没有那个耐心和功夫陪你玩拉扯谈判那一套。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来竞标抬价,那你真的找错人了。”
富尔德摇了摇头,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当然不会,陈。巴克莱银行是英国人的银行。你才是华尔街自家人,如果你有兴趣,我保证会拿出足够的诚意。”
陈啸目光死死盯着富尔德的脸,试图分辨出他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好好谈谈。首先你也不要指望我一个人能救雷曼。我没有这个能力。现在全世界,估计没有哪一家投资机构有这个能力。雷曼的窟窿不是钱的问题,是信心的问题。而信心这东西,一旦碎了,用多少资金都粘不回来。”
富尔德看着陈啸,沉重的点了点头道:“这点我知道。雷曼现在的问题有多大,我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雷曼的救世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视线从陈啸身上收回来,慢慢低下头道:“我只是希望,雷曼真的撑不住的那天,你能伸手帮一把。”
陈啸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富尔德这个老家伙,刚才还在骂骂咧咧一副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样子,现在突然转变态度,这让他一时之间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理查德,你这变化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富尔德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全部吐出来。
“我只是突然想开了。你刚才说得对。雷曼不是我一个人的雷曼。手底下那帮人他们跟着我干了大半辈子。如果雷曼真的倒了,他们的股票、他们的养老金、他们的遣散费会全都归零。我自己无所谓,但是不能拉着所有人陪葬,现在也需要给他们先找条后路。”
“为什么是我?”陈啸问道。
富尔德把雪茄重新拿起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
“在华尔街这个人吃人的地方,你陈啸还算是厚道。虽然你不是什么慈善家,但至少做事还算有底线。如果我非要找一个人托底的话,你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两人就这样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再开口。
五分钟后,陈啸才点了点道:“如果你融资谈判谈得顺利,必要的时候,我会出手。但我不会承诺任何具体的金额,也不会承诺任何时间表。这些都要看具体情况。”
“那就好!”富尔德应了一声。他没有再讨价还价。这个承诺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把雪茄拿起来吸了一口,然后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身道:“谢谢你,陈!”
谢谢这两个字从富尔德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不用谢!理查德,好自为之吧!”
陈啸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直接拉开门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诺兰还在走廊那头站着。看到陈啸出来,他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道:“陈先生,您要走了?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陈啸摆了摆手,自己按了电梯按钮。
诺兰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诺兰几次想开口说问些什么,在观察了陈啸一脸沉思的表情后,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电梯在一楼停稳,陈啸走出轿厢,穿过雷曼兄弟的大堂。前台那个金发姑娘看到陈啸走过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挂着比刚才热的笑容道:“陈先生,您慢走。”
陈啸礼貌的点了点头,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旋转门,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下意识的闭起了双眼。
他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深灰色花岗岩外墙的建筑。门楣上那行镀金字母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LEHMANBROTHERS。
这个挂了一百五十八年的招牌,不知道还能再挂多久!
收回目光,他走下台阶,坐进等在路边的黑色奔驰。
坐在车上,他仔细想着富尔德今天所说的一切。他说为手下那些人留后路,这话可能确实发自真心,但现在远还没到那个托孤的地步。
富尔德这个人骄傲了一辈子,不到最后一步,他肯定不会不甘心把雷曼交出去,更不甘心以失败者的身份离场。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雷曼的这场风波,还存在着无数的变数。
车子驶过中央公园南角的时候,陈啸拿起手机拨通了保尔森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亨利,我刚刚从雷曼出来!”陈啸直接开口道。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保尔森略显急促的声音:“你找富尔德谈过了吗?他怎么说?”
“他已经同意和巴克莱银行重启谈判,并且愿意放低要求。”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保尔森明显松了一口气。
正当陈啸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保尔森的声音再次传来:“陈,他有提出什么要求吗?富尔德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不可能会轻易低头。”
陈啸淡淡道:“他并没有提任何要求,但是我希望你心中有数。如果你继续对雷曼不管不问,我不保证他还会做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啸也懒得再和保尔森废话,最后开口道:“亨利,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剩下的事我就不管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保尔森回话,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座椅上,他靠向汽车座椅,重新闭起眼睛。
曼哈顿的街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掠过。
现在的它依然光鲜,依然繁华,依然不可一世。但没人知道,地底下那些裂缝,还在一天一天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