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蒸笼

陈啸从雷曼回来后，并没有再关注那边的情况。对于雷曼，他心中早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

时间转眼来到七月，曼哈顿的夏天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中央公园的草坪被晒得发黄，柏油路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空调外机在每栋大楼的外墙上嗡嗡作响，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烘干机。

这天，陈啸坐在龙门资本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戴维刚刚送过来的最新月报。

“美联储和财政部联合宣布，将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支持房利美和房地美，承诺在必要情况下直接购入两公司股份。”

“参议院以七十二票对十三票通过总额三千亿美元的住房援助议案，授权财政部无限度提高‘两房’信用额度。”

“两房股价在救助消息公布后短暂反弹，随后掉头向下。房利美跌破四美元，房地美跌破两美元。”

“受两房拖累，美国金融股创下八年多来最大单日跌幅。道琼斯指数暴跌三百八十点，标普五百金融板块跌幅超过百分之十一。”

“雷曼兄弟股价八年来首次跌破二十美元。市场传言该公司正在与多家机构接触，寻求紧急融资。”

陈啸把报告上每条信息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起来。

其实这些结果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三千亿美元的住房援助法案，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但两房的资本缺口是一个无底洞。按照雷曼那份报告测算的一万亿美元缺口，三千亿连塞牙缝都不够。

市场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很清楚，这笔钱只是政治表态，不是真正的解决方案。所以两房股价在反弹了一天不到之后，又开始往下猛掉。

而且这一次的下跌和之前不一样。以前两房的下跌是市场恐慌，是投资者在不确定的情况下选择离场观望。但这一次，投资者是在看清了华盛顿的底牌之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市场已经不再相信政府有能力兜住两房这个盘子，信心彻底没了。

陈啸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CNN正在直播参议院一场新闻发布会。保尔森站在讲台前，身边站着伯南克和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

保尔森的声音透过音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财政部将拥有充分的授权和资源，确保两房能够继续履行其核心使命。我们不会让这两家机构倒下。”

记者席里有人举手问了一句：“部长先生，三千亿美元够吗？”

保尔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不会对具体数字发表评论。但我要再次强调，联邦政府有足够的能力和决心来应对这场危机。”

陈啸按下了静音键。保尔森说得很漂亮，但他说的是“足够的能力”，不是“足够的资金”。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华尔街每个人都能听得懂。

市场用脚投了票。就在保尔森发表这段讲话的同一时间，两房的股价继续往下砸。房利美在盘中一度跌到了三美元以下，房地美跌到了一美元七。两家公司的市值加起来不到五十亿美元，而它们手里攥着的是五万亿美元的抵押贷款资产。这个比例悬殊得让人后背发凉。

陈啸关掉电视，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佛罗里达、内华达、亚利桑那、加州中央谷地。这些地方的止赎房产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而接手的人却越来越少。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戴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比平时厚得多的文件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老板，房地美那边又发来一批止赎房产清单。”他把文件夹放在陈啸桌上，翻开第一页，“这次的规模比前几次加起来还要大。一共三千多套，主要集中在佛罗里达、内华达和亚利桑那。赛伦那边说，如果再没人接手，这些房子就要被推到市场上集中拍卖了。一旦集中拍卖，整个地区的房价会再跌一轮。”

陈啸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清单上的房产地址密密麻麻排列着，每一行后面都附有评估价值、地理位置和产权状态。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了一下。

评估价又跌了。和三个月前第一次收到止赎房产清单时相比，同样的房子现在的估值已经缩水了将近三成。佛罗里达的一些房子甚至跌了四成以上。

“价格跌得很厉害啊！”陈啸把文件夹合上，“但质量也在下降。第一批清单里还有不少好社区的独栋，现在这批里面，很多都是偏远地区、周边配套不完善、房屋状况差的资产。”

戴维点了点头：“我让分析团队做过筛查了。三千多套里，符合我们之前标准的不到三百套。大部分都是投资客集中炒作的区域，一旦被银行收回，周边房价就会被拖垮。这种地方不能碰。”

“那就只挑最优质的。”陈啸说得很干脆，“把筛选标准再收紧一档。学校评分、犯罪率、就业密度、交通便利程度，这几个指标全部卡死。”

戴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另外，”陈啸补充道，“接手之后的出租运营要开始规范化。统一物业管理标准，统一租金定价体系，统一租户审核流程。这些东西要尽快形成制度，不能每次都靠临时团队去应付。”

“明白。”戴维把文件夹收好，转身走了出去。

戴维刚走不久，陈啸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正在看文件的陈啸也没看来电显示，随手拿起接听道:“你好，我是陈啸，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陈啸有些陌生的声音:“陈先生你好，我是美林的新任CEO约翰·塞恩。”

陈啸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他和这位美林的新任CEO好像没有多少交集。

“塞恩先生你好，有什么事吗？”

“陈先生，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空，我想和你聊一聊关于美林银行的一些事情。”

陈啸想了想，又看了看面前的日程表，点了点头道：“可以，明天下午两点，猎户座俱乐部见。”

“没问题，那就明天见。”

挂断电话，陈啸摸了摸下巴。美林的新任CEO约翰·塞恩。这个人也算倒霉，刚刚接替奥尼尔上台，椅子还没坐热就赶上了这场次贷危机。

美林在次贷上的亏损不比雷曼小，但塞恩显然比富尔德务实得多。他一上台就开始和很多主权基金开始接触，虽然谈判进度一直不理想，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现在他主动打电话来，说明美林也快撑不住了。

华尔街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头们，现在是一个比一个着急了。

以前他们对陈啸的态度是审视，是提防，是“你凭什么坐在我们中间”。现在他们看对陈啸的态度，是渴望，是哀求，是“你能不能拉我一把”。

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七月的热浪里微微扭曲，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而这条街上所有人现在都处在这样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等待着第一场暴雨开始真正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