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这很巴菲特
2008年7月10日，纽约，猎户座私人俱乐部。
下午一点五十，陈啸的黑色奔驰停在第五大道一栋不起眼的褐砂石建筑前，他推开车门，一股热浪裹着柏油路面的焦味扑面而来。
推开那扇锻铁门走进俱乐部，走廊里的冷气让他后背的衬衫瞬间贴在了皮肤上。
包厢里，塞恩已经等了有一会了。他今年五十岁出头，身穿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从一张标准的华尔街投行精英海报上走下来的一样。
看到陈啸进来，塞恩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伸出手：“陈先生，感谢你抽时间见我。”
“塞恩先生，客气了。”陈啸和他握了握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侍者端来两杯咖啡，安静地退了出去。
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塞恩夸陈啸在西部信托和梅隆银行的操作“令人印象深刻”，陈啸则回了一句美林在零售经纪网络上的积累“别人二十年也追不上”。
都是场面话，说得得体，听得舒服，但谁也没有往心里去。
几句客套话说完，塞恩抬起头看着陈啸，把脸上虚伪客套的职业性微笑开始慢慢收了起来。
“陈先生，我今天约你见面，是因为现在美林的状况很不好。”塞恩说得很是直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接手奥尼尔的位置之后，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把美林的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数字比外界看到的要难看得多。次贷相关的损失还在扩大，抵押贷款组合的减值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我们已经连续三个季度亏损，第四季度的数据只会更难看。”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陈啸道：“我知道美林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不会像富尔德那样选择硬扛，然后拉所有人陪葬。我接手这个位置的时候就想清楚了一件事，我的责任是给美林找一条活路，哪怕那条路意味着美林不再是一家独立公司。”
陈啸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他说完。
面前的塞恩和富尔德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富尔德是宁死不肯低头，把骄傲看得比公司的存亡更重。塞恩恰恰相反，他清醒，务实，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出去。
“你很清醒。”陈啸语气充满欣赏道，“这在华尔街不多见。”
塞恩苦笑一声道：“清醒有时候反而更加痛苦？它会让你比别人更早看到死亡的到来。”
陈啸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句话很有韵味。
塞恩沉默了一会，纠结了半天后还是开口道:“陈先生，不瞒你说，美林最近正在和美国银行接触。”
陈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一点他早就猜到了。现在的局面，在整个华尔街能够救美林的机构掰着指头都能算出来。
摩根大通刚吃下贝尔斯登，消化不良，不会再动。高盛虽然相对健康，但是他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下美林这个包袱。
花旗自己的窟窿比美林还大。剩下的选项里，只有美国银行。
最重要的是美国银行的零售网络同样庞大，和美林天然相适。他们的董事长肯尼汉也一直在寻求扩张投行业务的机会。
“但是现在谈判出了点问题。”塞恩的声音沉了下来，“美国银行的董事会里，有一个人不同意这笔交易。你应该能猜到是谁。”
陈啸想了想，试探性问道：“巴菲特？”
“对。”塞恩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少许恼火，“伯克希尔在美国银行虽然不是什么大股东，但是巴菲特这个人你也知道，他说话太有煽动性了。最近他在美国银行的董事会上说，美林的资产质量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现在收购的风险太大。他建议美国银行‘再等一等’。这导致很多股东现在态度都开始出现了变化！”
塞恩看着陈啸，有些无奈道：“‘再等一等’。他说得倒是轻巧。不过就是想等着美林继续失血，然后他再进场捡便宜。到时候美林值多少钱，他说了算。我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陈啸笑了笑，开口道:“这很巴菲特不是吗？他从来不抢第一个，他只抢最便宜的那个。你觉得他这是在趁火打劫，但在他的逻辑里，这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塞恩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对。他的逻辑没有错，只是这个逻辑对美林不公平。美林现在的处境不是因为我们经营不善，是因为整个行业都被次贷的连锁反应拖垮了。我们成了这场系统性危机的牺牲品。巴菲特在利用这一点。”
陈啸靠在沙发上，并没有接话的意思。
塞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最后他还是开口恳求道：“陈先生，美林和美国银行的这笔交易实在是太重要了，这可能决定着美林的生死。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陈啸有些无奈道：“塞恩先生，你觉得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你觉得我能说服巴菲特？我和他又不熟！”
“我没指望你能说服他。现在巴菲特敢这样，是因为美国银行需要巴菲特。肯尼汉想要扩张，需要巴菲特给他站台。巴菲特的投资在董事会里是一张信任票，有了这张票，美国银行的股东才会相信科威汉的决定是明智的。所以巴菲特在董事会里的话语权，不是因为他的股份，是因为科威汉还需要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陈啸道：“那如果有一天，科威汉不需要巴菲特了呢？”
陈啸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大概明白了赛恩话里的意思，但还是明知故问道:“塞恩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塞恩没有直接回答陈啸。他看着陈啸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陈先生，不知道你对入股美国银行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