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要求担保
陈啸在北京陪着家人一起观看奥运会的时候,华尔街的风波仍旧在持续发酵。
2008年8月18日,伦敦,巴克莱银行总部。
伦敦金融城的夏天比纽约短得多。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刚过,城里的梧桐树就开始泛出焦黄。
巴克莱银行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顶灯照着长桌两侧的人。
巴克莱资本副主席理查德·戴蒙德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长达两百页的资产审计报告。这份报告是巴克莱的尽调团队花了六周时间做出来的,逐项核查了雷曼兄弟资产负债表上每一类资产的真实价值。
坐在他对面的是雷曼兄弟首席财务官厄林·卡兰。
卡兰的眼眶陷得很深,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他已经连续几周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卡兰先生,我们最新的尽调结果出来了。”戴蒙德把报告翻到第七页,手指点在一张资产分类对比表上,“雷曼持有的商业地产抵押贷款组合,账面价值一百二十七亿美元。但按照当前市场同类资产的成交价格,实际可变现价值大概在六十二亿到六十八亿之间。估值偏差将近百分之五十。”
卡兰的嘴唇紧抿了一下,没有反驳。
戴蒙德继续翻页,语气越来越冷道:“住宅抵押贷款组合,账面价值三百四十亿。我们的评估团队抽取了其中七个批次进行逐笔核查,底层资产的借款人平均信用评分比雷曼自己的报告中低了将近四十分。实际价值大概只有账面的一半。还有雷曼在伦敦金融城那两栋写字楼的租赁权益,你们按照2006年的峰值估值入账。但现在的市场租金水平已经比那时候跌了将近三成。”
他把报告合上,推到卡兰面前。
“卡兰先生,我说这些不是要压价。我是想告诉你,巴克莱的董事会已经无法按照原先讨论的换股比例继续推进了。如果我们按照那个比例完成收购,巴克莱的资产负债表会在交割后第一个季度出现严重问题。到时候FSA会直接介入调查,整个交易都会被叫停。”
卡兰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戴蒙德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雷曼的资产确实被高估了。但这不是雷曼一家的问题,整个华尔街都在用同样的模型估值。如果你们因为这个问题就推翻之前的谈判框架,那雷曼就只能去申请破产保护了。”
戴蒙德叹了口气:“卡兰先生,我也不想看到雷曼破产。但巴克莱是一家上市公司,我需要对我的股东负责。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了。”
他停了一下,加重语气道:“昨天下午,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正式通知巴克莱,要求我们在收购雷曼之前必须先获得美联储的书面担保。没有这份担保,FSA不会批准这笔交易。”
卡兰的手攥紧了。FSA的介入意味着事情已经从商业谈判上升到了政府层面。巴克莱是一家英国银行,受英国监管。FSA要求在收购前获得美联储担保,等于把雷曼的命运直接交到了美联储手里。
“我会把你们的要求转告给富尔德先生。”
卡兰站起来,把那份审计报告夹在腋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卡兰回到纽约后,第一时间把伦敦的谈判情况向富尔德做了汇报。富尔德坐在办公室里,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伯南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伯南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富尔德,怎么了?”
“伯南克主席,巴克莱那边有了新情况。FSA要求美联储提供书面担保,否则不批准收购。我需要美联储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富尔德在电话里能听到伯南克办公室里偶尔传来的低声交谈声。
过了大概三十秒,伯南克的声音重新响起:“富尔德先生,这件事涉及美联储和外国监管机构之间的协调,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需要和财政部以及FOMC的同事讨论之后才能给你答复。”
“需要多久?”富尔德问。
“我会尽快。但你必须理解,美联储的每一项决策都要经过完整的评估流程。在没有确认所有风险之前,我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伯南克主席。”富尔德难得的发放软声音道,“雷曼的流动性已经很紧张了。如果美联储不能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市场会在你们讨论出结果之前就先给出答案。”
“我知道。”伯南克说,“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等我的消息。”
电话挂断了。富尔德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纽约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照出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同一时间,华盛顿,美联储总部。
伯南克把电话放回座机上,推开办公室的门,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办公室。
这是保尔森的临时办公室,为了应对这场次贷危机,美联储特地准备的。
保尔森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看着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份谈判备忘录。看到伯南克进来,他把备忘录合上放在桌角,朝他点了点头。
“亨利,雷曼又出事了!”伯南克在沙发上坐下,把富尔德来电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保尔森听完没有说话。他从桌上的保温杯里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然后用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巴克莱要美联储的书面担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更像是自言自语。
“对。”伯南克说,“FSA那边明确表示,没有美联储的担保,他们不会批准巴克莱收购雷曼。巴克莱这一退,雷曼短时间内很难找到第二个买家。”
保尔森放下水杯,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权衡每一个选项的代价。给担保,美联储就背上了一个几千亿美元的潜在负债。不给担保,雷曼就死。雷曼死了,市场会怎么反应?其他那些还在观望的投行会不会跟着一起倒下?
“本,你倾向于怎么做?”保尔森问。
伯南克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件事不能只由美联储一家来做决定。雷曼的规模比贝尔斯登大,涉及的交易对手更多,衍生品敞口更复杂。如果雷曼倒下,连锁反应会比贝尔斯登严重得多。但如果我们给担保,就等于告诉所有人,美联储会为每一家倒下的金融机构兜底。这个先例一开,后面就收不回来了。”
保尔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宪法大道上的车流。下午的阳光把整条大道照得明晃晃的,行人缩着脖子在阴影里快步穿行。
“富尔德那边还能撑多久?”保尔森问。
“按照卡兰之前的估算,如果没有任何外部资金注入,雷曼的流动性大概还能撑三到四周。”伯南克说,“但那是上周的数据。今天巴克莱的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市场可能会有新反应。如果雷曼的CDS利差继续飙升,回购交易对手加快撤离,可能连两周都撑不到。”
保尔森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头也没回的问道:“本,你觉得雷曼还值得救吗?”
伯南克有些无奈道:“我现在关心的不是雷曼本身,我在意的是雷曼如果倒下,后续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保尔森转过身看着伯南克,叹了口气道:“那你觉得国会会同意美联储给一家英国银行的收购交易提供担保吗?”
伯南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两个人都知道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