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连连遭拒
接下来的一周,富尔德加起来的睡眠时间不足之前的一半。
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拨通伯南克的私人号码。
而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同一套模板,美联储正在评估相关法律框架,需要更多时间,请耐心等待。
到了周三,伯南克开始不再接他的电话了,直接转语音信箱。周四,他让卡兰联系了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得到的回复是“美联储正在与财政部和外国监管机构协调,目前没有进一步的评论”。
周五,他亲自飞了一趟华盛顿,在财政部大楼的走廊里等了一个小时,最后只见到保尔森的一个助理。助理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告诉他,部长正在处理“更紧迫的国际事务”,暂时无法安排会面。
更紧迫的国际事务。富尔德坐在回纽约的shuttle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路。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被排在保尔森救火名单的最后一名了。
2008年8月25日,纽约,雷曼兄弟总部三十一楼。
富尔德走进办公室,把西装外套往沙发上一摔,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桌面上的电话发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最强烈的那个念头是,把手里剩下那些料再抖一件出去。
雷曼的研究部门还有几份没公开的底稿,涉及好几家投行的衍生品交易对手风险矩阵。如果把这些东西捅给媒体,华尔街那几家还能喘气的机构会立刻被市场踩踏。到时候美联储和财政部就算再不想管他,也不得不出面收拾局面。
他的手伸向电话,指尖在离拨号键不到两厘米的时候,他停住了。
陈啸那天在这间办公室里说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真打算把手里那些料一件件抖出去,把整个华尔街炸成废墟?然后呢?你会成为整个美国的公敌,这个国家不会再有你任何生存的空间。”
富尔德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收了回来。他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交叉搁在小腹前,盯着天花板。
“华尔街没有网破,只有鱼死。”他低声把陈啸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卡兰的分机。
“卡兰,过来一趟。”
三分钟后卡兰推门进来。
“你帮我联系一下韩国人,就说我想和他们好好谈谈。”富尔德说。
卡兰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富尔德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韩国人?你是说韩国产业银行?”
“没错,跟他们说,雷曼愿意就韩国产业银行入股雷曼的事和他们进行谈判。”
卡兰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可是知道富尔德之前对韩国人的态度的。
两年前韩国产业银行的代表团来纽约访问,富尔德连一顿午饭都没陪,只让一个副总裁去应付了事。后来韩方提出想要参股雷曼的亚洲业务,富尔德在内部会议上拍着桌子骂了一句“这些连衍生品定价模型都搞不清楚的家伙也配碰雷曼的资产”。
而现在,他竟然主动让自己去联系韩国人。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富尔德吗?
卡兰慢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朝富尔德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富尔德一眼。
富尔德就那样坐在那里,手肘撑着桌面,两只手掌捂着额头。那个姿势很安静,安静得让卡兰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脚步也比进门时轻松了不少。
富尔德终于学会妥协了,这对雷曼来说算是好事。
卡兰走后,富尔德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然后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皮质封面的通讯录。这是他多年来积攒的人脉清单,华尔街每一家有头有脸的机构都在上面。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摩根大通的戴蒙。戴蒙助理接的电话,说戴蒙在开会。富尔德留了言,让他有空回个电话。二十分钟后,助理回电说戴蒙全天排满了,明天再联系。
第二个电话打给高盛的布兰克芬。布兰克芬本人接了。
“理查德,什么事?”
富尔德说雷曼愿意出售一部分优质资产,包括大宗经纪业务的部分客户合约和伦敦的清算平台。
布兰克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高盛现在正在处理自己的资产负债表问题,短期内没有收购计划。
第三个电话打给花旗的普林斯。普林斯的秘书说普林斯正在国外出差。富尔德知道普林斯就在曼哈顿,花旗总部离雷曼不到十个街区。但他没有拆穿。
第四个电话打给美国银行的肯尼汉。肯尼汉倒是很直接,说美国银行正在推进对美林的收购,短期内没有余力接手雷曼的资产。他建议富尔德去找找私募基金或者主权基金。
第五个电话打给阿波罗资产管理公司的里昂·布莱克。布莱克说他对雷曼的大宗经纪业务有兴趣,但需要看到详细的客户名单和合约条款才能报价。
第六个电话打给凯雷集团的创始人大卫·鲁宾斯坦。鲁宾斯坦说凯雷正在募集一支新基金,但资金要到年底才能到位。
第七个电话打给阿布扎比投资局的代表。电话没接通,语音提示说对方在prayers时间,请稍后再拨。
富尔德把通讯录合上,推到桌角。他一共打了十一个电话,其中四个没有人接,五个用各种方式婉拒,只有两个表示有兴趣,但都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复。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曼哈顿灰蒙蒙的天际线。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把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拿起接听。卡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韩国产业银行的副行长说他们愿意谈,但需要雷曼先提供详细的资产清单和审计报告。”
“那就给他们。”富尔德说。
“理查德,那些审计报告……”
“我说给他们。”富尔德打断了他。
“好。我这就安排。”
挂断电话,富尔德双眼有些无神的穿过玻璃窗,落进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曼哈顿的楼群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起的水花刚溅到半空就被新的雨点拍落回去。
整座城市像是被这场雨彻底闷住了,没有脾气,没有出口。
就和现在的雷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