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美元霸权

2008年9月16日，下午两点，纽约

这场临时召开的G6会议地点选在就纽联储大楼五层一间没有窗户的大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摆了六把椅子，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个文件夹、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只陶瓷杯。

桌上没有鲜花，没有国旗，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拍照的东西。

各国行长此时都已经齐聚这间会议室中。

欧洲央行行长特里谢站在会议室一副世界地图前，越看眉头皱的越深。

日本央行行长白川方明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面前的文件夹已经翻开了，但他的心思显然并没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英国央行行长默文·金和加拿大央行行长卡尼坐在一起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瑞士央行行长罗斯坐在角落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没过多久，保尔森和伯南克走了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二人。

保尔森直接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伯南克在他旁边落座。

等众人都落座后，保尔森率先开口道:“各位，感谢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到了纽约。”

说完，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直接切入正题道:“首先我想说的是这次雷曼破产引发的连锁反应，确实超出了我们此前的预估。这一点美国愿意承担责任。”

特里谢把咖啡杯狠狠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亨利，你愿意承认责任这很好。但承认责任解决不了问题。”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雷曼破产的消息传到欧洲的时候，欧洲银行间市场在四个小时内冻结。美元隔夜拆借利率翻了一倍。现在我们的银行手里攥着现金，谁也不敢借谁，因为谁也不知道对手方的资产负债表上到底藏着多少雷曼的坏账。美国把一颗炸弹引爆在自己的院子里，碎片飞到了所有人的窗户上。”

保尔森双手交叉拖着下巴，就这样安静的听着。

特里谢语气越来越冷道：“而美国政府到现在为止做了什么？还在讨论救助方案？还是在走法律程序？亨利，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白川方明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默文·金和卡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也没有说话。

日本和英国手里同样攥着大量美国金融机构的敞口，同样在流血，但日本央行和英国央行可没有欧洲央行那样的政治资本。

更何况，在美元流动性这个问题上，英国和日本比欧洲更依赖美联储。

他们敢怒，却不敢言。

保尔森等特里谢说完，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平放在桌面上。

“特里谢先生，你说得都对。美国有责任，我承认。”他的语气没有变软，反而更沉了一些，“但是欧洲人在这张牌桌上也没少推波助澜。你们欧元区的银行，从2000年到现在，美元债务飙升了四千九百九十亿美元。这是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不是我编出来的。”

“你们拿着从美国货币市场基金借来的短期美元，去买了美国的次贷资产，打包成CDO再卖回给美国的养老金和保险公司。雷曼的坏账里有你们的钱，美林的CDO里有你们的仓位。现在美元融资断了，你们开始怪美国了？”

特里谢听完眉头紧锁，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反驳。

保尔森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继续开口道：“我不是在追究谁的责任。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场危机里没有干净的人。如果各位现在还在研究所谓的责任问题，那么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所有人都一起死。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完他合把文件夹推到会议桌中间，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道:“这是美国财政部研究的最新方案。三天之内，以美联储为首，六大央行同时行动，向各国金融体系注入美元资金，缓解短期融资市场的极度紧张。”

特里谢的眉头拧了一下：“多少？”

“初步规模一千八百亿美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罗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卡尼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特里谢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一千八百亿美元。”特里谢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亨利，这是美国人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现在你要我们跟着一起掏钱买单？”

“不是买单，是自救。”说完他深深看了特里谢一眼，“特里谢，现在欧元区的银行最缺的不是欧元，是美元。你们手里没有足够的美元来滚动那些短期债务。一旦美元融资断流，法兰克福和巴黎的银行会在几天之内面临流动性枯竭。到时候你拿什么救它们？用欧元印钞机去印美元吗？”

特里谢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保尔森懒得再看他，继续看向其他人道：“各位，美联储把美元‘换’给你们，再由你们向本国银行拍卖。欧洲央行从美联储获得的美元互换额度，从五百五十亿增加到一千一百亿。日本央行六百亿。英国央行四百亿。瑞士和加拿大相应调整。”

“这只是一份央行间的流动性操作协议。钱只是通过互换额度进来，通过拍卖出去。你们谁也不需要向选民解释自己替美国买了单。只要市场稳住了，所有人都是赢家。”

特里谢从鼻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美元霸权的厉害之处就在这儿，美国闯的祸，全世界都得跟着掏钱，谁也跑不掉。

保尔森看了他一眼，然后补上了最后一句：“当然，为了显示美国的诚意。美联储准备接管AIG。保险业这个烂摊子，由美国自己来收拾。不劳各位分担。”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会议室里的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至少美国人还愿意主动收拾保险这个烂摊子。

白川方明抬起头，第一次开口道：“日本央行可以接受这个框架。”

其他几个央行行长也点头应允。

特里谢沉默了很久，才最后一个开口道:“欧洲央行需要美联储的正式书面确认。”

“这些都不是问题！”保尔森说。

特里谢没有再说什么，很是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这场会议在不到一个小时内结束。没有联合声明，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握手合影。六大央行行长从财政部大楼的侧门分别离开，各自钻进等在路边的车里。

保尔森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队一辆一辆驶离。伯南克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

“特里谢不会搞出什么事情出来吧？”伯南克说。

“放心，他不会的！”保尔森把百叶窗拉上，转过身走回办公桌，“他比我更清楚欧元区的银行扛不住美元断流。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向欧洲议会交代的台阶。”

说完，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尼尔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AIG的方案准备好了吗？今晚必须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