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寻求改变
2008年9月16日，晚上九点，华盛顿，美联储总部。
美联储召开了一场临时发布会。
伯南克站在话筒前，声音沉重的开口道:“联邦储备系统理事会已授权纽约联储向美国国际集团提供最高八百五十亿美元的紧急贷款。作为交换条件，联邦政府获得美国国际集团百分之七十九点九的股权，并有权更换其管理层。现任CEO罗伯特·维伦斯塔德已同意辞职。”
他没有接受提问，说完就转身走了。
保尔森站在侧幕后面，看着伯南克走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八百五十亿，这已经是美联储历史上对单一私人机构规模最大的一笔救助。加上之前的两房和AIG，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上已经压了太多东西。
“明天开盘见分晓。”保尔森说。
第二天，九月十七日，星期三。
保尔森早上七点就到了办公室。彭博终端机一夜没关，三条曲线并排烧着。道指期货、金融板块ETF、十年期国债收益率。
当他看到国债那条线时，拿咖啡杯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溅出几滴黑色的液体。
十年期收益率从昨天收盘的三点四二跌到了三点三一。三个月期国债的收益率更是成了一条贴在地板上的直线。
所有人都在往国债里挤，挤到国债短期收益率几乎归零，挤到一个月期国债在昨天的交易量一度跌穿了零。
投资者宁愿把钱借给美国政府倒贴利息，也不愿意让它待在货币市场基金或者银行账户里过夜。
这已经不是收益率飙升的问题了。这是没有人再相信国债之外的任何东西。
保尔森拿起电话拨了伯南克的号码。
“本，你看到了？”
“看到了。”伯南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烦躁，“三个月期国债到了零点零六。上一次出现这个情况还是1941年1月，伦敦大轰炸的时候。”
“看来降息没用。”
“我知道。联邦基金利率现在还在两个点，市场根本不在乎。他们现在需要的已经不是收益多少，而是需要找到一个永远不会违约的交易对手。而美国国债现在可能是唯一的选择了。”
保尔森沉默了两秒，继续问道:“商业票据那边呢？”
伯南克在电话那头安静一下，然后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
“ReservePrimaryFund昨天跌破了净值。九十七美分。他们手里攥着七亿八千五百万的雷曼商业票据，雷曼一倒，这些票据的公允价值几乎归零。基金扛不住了，宣布以九十七美分清算。这是十四年来第一只跌破一美元的货币市场基金。”
“然后呢？”
“然后整个货币市场基金行业疯了。昨天一天，投资者从货币基金撤了八百九十二亿美元，创造了历史最高纪录。货币基金为了应付赎回，开始抛售手里的商业票据。商业票据市场本来就靠滚动发行撑着，现在买盘消失了，发行量骤降。那些靠商业票据融资的实业公司几天之内就会面临流动资金枯竭。”
“美联储能做什么？”
“贴现窗口只对存款机构开放。货币市场基金不是存款机构，它们没法直接从美联储借钱。如果要救商业票据市场，美联储得直接进场买商业票据。”伯南克停了一下，继续道，“亨利，央行直接介入企业短期融资市场。这在美国是没有先例的。”
“先例是人创出来的。”保尔森的声音慢慢强硬了起来，“你让公开市场交易台准备方案。商业票据、货币市场基金，两条线同时做。明天开盘之前我要看到框架。”
电话挂断。保尔森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力的低下了头。
三个月期零点零六。这个数字非常直白地告诉他一件事：利率工具已经脑死亡了。
从今天开始，影响金融市场的不再是利率，而是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
同一时间，曼哈顿下城，高盛总部。
布兰克芬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持续走低的股价曲线。开盘不到两个小时，高盛的股价已经跌了超过百分之十五。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麦晋桁的号码。
“詹姆斯，有时间吗？过来一趟。我们好好聊聊！”
十五分钟后，麦晋桁推门进来。摩根士丹利的CEO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带没系，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
“坐。”布兰克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麦晋桁坐下后，立刻开口道:“劳埃德，摩根史丹利现在的CDS利差已经跳到了一千两百个基点。你们呢？”
“高盛的更糟。”布兰克芬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小腹前，“一千五百个基点。AIG被接管之后，我们的CDS利差反而跳得更快了。”
“为什么？”
“因为AIG被政府接管，意味着美联储的兜底只到AIG这一步。美联储救了两房，救了AIG，但没有救雷曼。市场正在据此推断，华尔街的投行根本不在必救的名单中。”
麦晋桁立刻听明白了布兰克芬话里的意思。
雷曼是祭品，AIG是可控的伤口，而高盛和摩根士丹利是剩下的病灶。市场正在给这两家投行定价，把它们当成下一批可能倒下的机构。
“我们现在怎么办？”麦晋桁问。
“至少CDS那个大坑暂时填上了。”布兰克芬说，“AIG被接管之后，我们手里那些对AIG的CDS保护不会变成废纸了。政府会兑付AIG的合约，至少在短期内是这个样子。这口气算是喘上了。”
“喘上了，然后呢？”麦晋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我们现在的流动性依然不足。短期融资市场在冻结，回购交易对手在撤离，商业票据市场已经停了。我们现在靠的是美联储的PDCF在撑着。可那是短期资金，不是资本金。”
“你联系中投的事怎么样了？”
麦晋桁的脸色暗了一下。
“本来谈得差不多了。中投愿意追加五十亿美元，换优先股和可转换债券。上个月已经走完了内部评估，就等董事会签字。然后雷曼暴雷了，一切回到原点。中投那边现在给我们的回复是‘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布兰克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老照片，1999年高盛上市时，合伙人站在纽交所门口合影的画面。照片里的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笑容灿烂，像是刚打赢了一场战争。
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开口道：“詹姆斯，你还记得富尔德在雷曼破产前提出的那个建议吗？”
麦晋桁抬起头看着他：“转型银行控股公司？”
“对。”
麦晋桁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开口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布兰克芬的语气很平静，“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变成银行控股公司，接受美联储监管，拿存款保险，从贴现窗口借钱。然后把自营交易、高杠杆、CDO做市、大宗商品投机，全部砍掉或者大幅收缩。”
“你愿意？”麦晋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谨慎。
“我不愿意。”布兰克芬说得很坦白，“但我更不愿意看着高盛在我手里倒掉。”
麦晋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盘算。如果摩根士丹利也走这条路，就意味着放弃独立投行的身份，接受美联储的监管。
华尔街剩下的最后两家独立投行，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两家规模庞大的商业银行。
“具体你准备怎么操作？”麦晋桁抬起头。
布兰克芬笑着开口道:“这件事得找个懂行的问问。”
麦晋桁问：“谁？”
布兰克芬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财政部那天晚上的会议，富尔德被谁叫出去谈了一段时间后，就提出了这个计划？”
麦晋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深吸了一口气道:“陈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