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拔河

1989年7月12日，纽约，哈佛俱乐部

下午三点，哈佛俱乐部的橡木镶板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是莎拉·沃森基金会赞助的“全球资产定价研讨会”第一场，邀请函只发给了两百人，但到场的有近三百。多出来的是各大媒体的财经记者。

陈啸坐在第三排，看着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正在做主题演讲。

“……因此，当资产价格偏离基本面超过两个标准差时，我们就需要警惕系统性风险。”教授推了推眼镜，身后的大型幻灯片幕布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图表。

“以日本市场为例，目前股票市盈率与十年期企业盈利增长的背离程度，已经达到历史最高水平。”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记者们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是《华尔街日报》的资深记者汤姆·汉森。

“教授，您刚才提到‘系统性风险’。这是否意味着您认为日本股市存在崩盘的可能？”

教授谨慎地措辞：“我的研究显示的是统计概率。当价格与基本面背离到这个程度时，回归均值的概率在增加。至于崩盘……”他顿了顿，“历史上有过先例。”

第二个问题来自《金融时报》：“如果日本市场出现调整，您认为会如何影响全球资本流动？”

“资本会重新配置。”教授说，“从高估值市场流向低估值市场，从高风险资产流向安全资产。这是基本的金融规律。”

研讨会结束后，陈啸在走廊被汉森拦住了。

“陈先生，能说两句吗？”汉森举着录音笔，“作为龙门资本的创始人，您对刚才教授的演讲有什么看法？”

陈啸停下脚步，脸上露出适度的思考表情道：“很精彩的分析。不过我更愿意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不只是日本的问题，而是全球资本如何定价风险的问题。当所有人都认为某个市场只会涨不会跌时，可能就是风险最大的时候。”

这句话被汉森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7月14日，《华尔街日报》头版

标题很醒目：《学者警告：日本资产价格与基本面严重背离》。

文章引用了研讨会上教授的分析，还加了一段编者按：“随着日经指数突破35000点，越来越多的声音开始质疑这种上涨的可持续性。资本的狂欢背后，是否隐藏着危机？”

当天，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半，日经指数开盘下跌1.2%。

7月15日，伦敦，索罗斯接受BBC专访

“……我不评论具体市场，”屏幕上的索罗斯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但作为一个宏观投资者，我始终关注的是价格与价值的偏离。当这种偏离达到极端水平时，往往意味着……修正的机会。”

主持人追问：“您说的修正，是指下跌吗？”

索罗斯笑了：“市场有涨有跌，这才是健康的市场。永远上涨的市场，只存在于童话里。”

这段三分钟的访谈被全球各大财经频道转播。

7月16日，东京，大藏省新闻发布会

大藏省国际金融局局长中村健一站在讲台后，面色严肃。台下挤满了日本记者。

“近日，海外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对我国金融市场造成了不必要的干扰。”中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是健康的，企业的盈利能力是坚实的，金融系统是稳健的。某些外国人士的言论，完全不了解日本的实际情况。”

有记者提问：“但海外学者指出，日本股市市盈率已经过高……”

“日本的上市公司正在全球化，盈利增长前景广阔。”中村打断道，“用陈旧的估值模型来衡量日本企业，是不合适的。我们呼吁国际投资者理性看待日本市场，不要被片面言论误导。”

发布会结束后两小时，日经指数从早盘的下跌中反弹，收盘微涨0.3%。

《日本经济新闻》当晚发表社论：《坚定信心，日本经济前景光明》。

7月18日，纽约，斯坦哈特在机构投资者午餐会上的发言

“我这周见了十二个客户。”斯坦哈特切着牛排，声音不大，但餐桌上的十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都在问日本还能涨多少。我的回答是：当一个市场的估值需要不断编新故事来证明其合理性时，就该小心了。”

有人问：“迈克尔，你是在减仓日本吗？”

斯坦哈特笑了笑：“客户的投资组合是保密的。但我个人认为，现在是加强风险管理的时候。就像开车，路况好的时候可以开快点，但看到前方有弯道，就该踩刹车了。”

这句话在下午就传遍了华尔街。

7月19日，东京，日本央行副行长讲话

“货币政策将继续保持适度宽松，以支持经济持续增长。”副行长在银行家年会上表示，“日本金融体系拥有充足的流动性和强大的抗风险能力。我们有信心应对任何市场波动。”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某些海外机构散布悲观言论，可能另有目的。投资者应当警惕。”

日经指数当天上涨0.8%，重新站上35200点。

7月21日，第一波士顿发布研究报告

报告的标题很学术：《亚太市场风险溢价重估：理论与实证》。

但核心结论很直接：“基于风险调整后的收益预期，日本股市当前的风险回报比已经降至历史低位。投资者应考虑降低在该市场的风险暴露。”

报告在华尔街广为流传。高盛、摩根士丹利虽然没有公开发表类似观点，但私下里，它们的客户经理开始“建议客户适当对冲日本市场风险”。

7月22日，东京，首相经济顾问接受NHK专访

“日本的经济奇迹是建立在扎实的产业基础和创新精神之上的。”顾问在电视上侃侃而谈，“海外的一些声音，要么是不了解日本，要么是嫉妒日本的成功。我们应该保持自信，继续走自己的路。”

但当主持人问到“如何看待近期市场波动加大”时，顾问的措辞明显谨慎了许多：“任何市场都会有波动，这是正常的。重要的是看长期趋势。”

7月24日，美林亚洲首席策略师在香港的演讲

“……所以我们的模型显示，日本市场的短期波动率可能上升。”策略师在PPT上展示了一张图表，“建议投资者增加现金比例，等待更好的入场时机。”

记者问：“这是否意味着美林看空日本？”

“我们不看空任何市场。”策略师回答得很官方，“我们只是根据数据提供风险管理建议。”

7月25日，东京股市

这一天完美展现了市场的撕裂。

上午开盘，受前夜美国言论影响，日经指数低开0.9%。十点半，大藏省官员临时召开吹风会，重申“经济基本面良好”，指数迅速拉升，翻红上涨0.5%。

下午一点，路透社播发快讯：“据悉多家美国对冲基金正在增加日本市场空头头寸。”指数应声下跌1.2%。

两点十分，日本央行通过短期货币操作向市场注入5000亿日元流动性。指数再次反弹，跌幅收窄至0.3%。

收盘前最后半小时，没有新消息，但卖压悄然增加。最终日经指数收跌0.8%，全天振幅达到2.7%。

交易大厅里，交易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懂市场了。

“这股价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一个年轻交易员擦着额头的冷汗说道。

一个老交易员在一旁盯着屏幕，脸色凝重道：“这不是过山车，这是在拔河。”

他知道，真正决定市场走向的从来不是什么模型数据和经济规律。

此时所有人都不会知道，这场硝烟弥漫的舆论战最后会因为一个小人物而彻底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