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故人
"启哥！好久不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张磊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热乎得像刚出锅的包子.上次面试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一点不剩，换成了一种使劲往你身上贴的亲热。
陈启靠在阳台栏杆上，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还行。有事？"
"嗐，也没什么大事。"张磊笑了两声，"就是听说你最近在做可转债？圈子里有人提到你的账户挺活跃的。我寻思着好久没联系了，周末出来坐坐？"
听说。
圈子里有人提到。
陈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可转债操作分散在好几个券商账户里，每个账户的资金量都不算大。但金融圈就这么大，消息传来传去，盘子再小也有人能嗅到味道。
"最近比较忙，改天吧。"
"行行行，那改天再约！启哥你忙你的啊。"
张磊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陈启看着通话结束的黑屏，拇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两下。
这通电话不是叙旧。
是打探。
替谁打探？还是自己好奇？
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个问题.他的动作被人注意到了。
周六，休市日。
陈启带着念念去商场。
"爸爸，我同学乐乐说她要去学钢琴！"
"你想学吗？"
"想！但是乐乐说钢琴很贵，要好多好多钱。"
"多少钱？"
"乐乐说要……一百块！"
陈启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对钱的概念需要升级。"
"什么是概念？"
"就是你不太懂钱。"
"我懂！钱就是用来买冰淇淋的！"
陈启没继续纠正。四岁半的孩子，能用冰淇淋解释的事就不需要搬出经济学。
商场三楼，儿童服装区。
陈启正在给念念挑秋天穿的外套，忽然听到扶梯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启哥？"
他转过身。
张磊。
一身名牌.Armani的Polo衫，Gucci的腰带，手腕上箍着一块表盘比核桃还大的手表。旁边跟着一个烫了大波浪的女朋友，画着全套精致妆容，背着一个挂满金属扣件的包。
什么叫冤家路窄？
昨天刚打完探听电话，今天就在商场碰上了。
张磊的目光在陈启身上扫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哪里传的假消息啊，不还是这个样子吗。
"启哥，你也来逛街啊？"张磊走过来"怎么样，还在家休息呢？工作找到了吗？"
"还没。"
"哎呀，启哥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找嘛。"张磊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拿捏得很精准.不像兄弟，像领导慰问困难群众，"现在行情不好，谁都不容易。"
他女朋友站在后面，上下打量陈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童装外套，又看了看张磊手腕上那块不知真假的大表盘。
"张磊，谢了。我还有点自己的事在做。"他点了下头，准备走。
张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念念从旁边跑了过来，一把抱住陈启的腿。
小丫头仰着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张磊，又看了看她爸。
四岁的孩子对氛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她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对劲的味道。
"爸爸，那个叔叔是坏人吗？"
她的声音脆得像敲碎了一只玻璃杯。
商场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走过去一家人推着婴儿车。
张磊的脸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女朋友更尴尬，转过头假装在看旁边货架上的帽子。
"他说话好难听。"念念补了一句。
陈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
他牵着念念的手，从张磊身边走过。
擦肩的时候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走出那家店，念念还拉着他的手。
"爸爸，那个叔叔真的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陈启想了想，蹲下来跟她平视，"他只是一个不太快乐的人。"
"为什么不快乐呀？"
"因为他只有在别人过得不好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过得好。这种人活得累，也挺可怜的。"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
"那他是不是没有冰淇淋吃？没有冰淇淋吃的人都不快乐。"
陈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概是吧。"
他牵着念念往电梯走。
身后，张磊还站在原地。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一面正在经历四季更替的旗帜。
回家路上，念念还在纠结。
"爸爸，那个叔叔说让你去上班。你为什么不上班呀？"
"爸爸现在自己在家工作。"
"在家工作是什么呀？"
"就是在家里用电脑赚钱。"
"电脑能赚钱？"念念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也要用电脑赚钱！"
"你先把你那七条腿的恐龙画完再说。"
"恐龙就是有七条腿！"念念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陈启没继续争论。他把念念扛到肩膀上，穿过小区门口那条永远在修路的人行道。
回到家，念念去看动画片了。
陈启坐到电脑前，没有开交易软件.今天休市。
他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张磊发了一条新动态。
时间就在刚才.大概是从商场出来之后发的。
配图是某奢侈品店的购物袋，文案写着：
"今天遇到个失业八个月的前同事，还在做发财梦，好尴尬"
没指名道姓。
但懂的人都懂。
陈启看着这条朋友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生气。
手握王炸的人，不会因为对面打出一张三就跳起来。
他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
张磊那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评论区冒出了一条回复.
一个巨大的问号。
就一个标点符号。
"？"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在海边比V的自拍照.脸上架着一副蛤蟆镜，嘴巴咧到耳朵根。
赵北。
陈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
赵北.他的大学死党，入学第一天因为抢篮球场打了一架、然后一起去校医院包扎伤口时成为至交的那种兄弟。
小半年没联系了。
失业之后他刻意疏远了大部分社交关系，不是矫情，是丢不起那个人。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被公司甩锅开除，背着灰名单找不到工作，靠老婆五千二的工资养家。这种现状，跟任何一个以前的朋友解释起来，都像在公开处刑自己。
但赵北不一样。
赵北是那种就算你混到睡天桥了，他也会提着啤酒来旁边陪你坐着的人。
不问"你怎么混成这样"。
只问"你今晚吃了吗"。
陈启看着那个问号，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没点赞，没评论。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微信消息。赵北发来的。
"老陈，张磊那逼又在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在他朋友圈里？我看他那条动态阴阳怪气的，说的是你吧？"
没回。
赵北又发了一条："你小子是不是又把自己关起来了？是不是把兄弟忘了？"
还是没回。
第三条："陈启你给我回个消息，不然我立刻打车去你家踹门。"
陈启终于回了两个字："活着。”
赵北秒回："废话。你要是死了就不用我操心了。周末出来，我请你吃烤串。不许拒绝，拒绝就是不拿我当兄弟。"
陈启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打了三个字：
"哪一家？"
晚上。
念念睡了。
陈启坐在阳台上，没抽烟.烟盒空了，忘了买。
月亮挂在对面楼顶上，不太圆，缺了一个角。
他想着下午在商场的事。
他想到了念念那句话."那个叔叔是坏人吗？他说话好难听。"
四岁半。
比大人看得清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系统面板安静地飘在视野角落，冰蓝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账户里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趴着。
235万。
张磊不知道这个数字。
张磊只看到了他的白T恤和旧运动鞋。
人都是这样的.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来判断一个人值多少钱。
但有些东西，眼睛看不到。
陈启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站起身，关灯。
走进卧室的时候，林晚棠已经侧身睡着了。枕头边放着她常看的那本药品手册，手指还夹在某一页上，大概是看着看着睡过去的。
陈启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她手里的书抽出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一千万。应该很快了，提前完成，看看有什么奖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