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舞蹈班
周六。早上八点半。
“砰。”
三十斤的纯正人类幼崽，结结实实地砸在陈启的肚子上。
陈启差点把昨晚的夜宵吐出来。
“爸爸！起床！”
念念骑在他肚子上，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耳朵，像骑着一匹不听话的马。
“你答应带我去商场的！”
陈启闭着眼睛，痛苦地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碰倒了塑料水杯，杯子滚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八点二十七分。
“念念，今天才周六……”陈启的声音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哑。
“就是周六才要去！”念念不依不饶，屁股用力往下墩了两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上周就说了，这周带我去看舞蹈班！你忘啦？”
陈启清醒了。
他没忘。
上周四。念念从幼儿园回来，校服上沾着泥点子，但两只手干干净净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粉色的宣传单。
单子的边缘已经被捏得发皱了。
“星光少儿舞蹈培训。秋季班火热招生中。”
陈启当时扫了一眼右下角。
8000元/期。
那时候，他打开手机银行，账户余额连五位数都勉强。
8000块。
那是全家一个半月的伙食费。是林晚棠在社区医院熬三十个大夜班的辛苦钱。是他们贴在冰箱上的账单里，绝对不敢出现的天文数字。
他当时摸了摸念念的脑袋，含糊地说了一句：“下周再说。”
成年人的“下周再说”，基本等于“这辈子都不可能”。
但小孩子的记忆力，在这种事情上精准得可怕。她真的数着日子，等到了下周。
“行行行，起来。别蹦了，爸爸肋骨要断了。”
陈启把念念从身上扒拉下来，扔到床的另一边。
他趿拉着拖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底挂着两道淡淡的青色。
昨晚凌晨两点，系统突然推送了有色金属期货的重磅预判。他坐在电脑前复盘数据，一直熬到听见窗外的鸟叫。
他扯过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他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点开了银行APP。
面容识别。
界面跳转。
4710000。
陈启盯着这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没数错。
已经涨了20%左右了
这是他在期货市场暂时的战果。
看着这串数字，比喝了三杯冰美式还提神。
陈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厨房里飘出葱油饼的香味。
林晚棠站在灶台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电话线发圈随便挽在脑后。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听到父女俩的动静，她没回头。
“去什么舞蹈班？”
“念念想学跳舞，我带她去看看。”陈启靠在厨房门框上。
锅铲停了。
她只是转过身，拿起锅盖。
“咔哒。”
盖在平底锅上。
“中午别给她买冰淇淋。她昨天有点咳嗽。”
陈启笑了。
“知道。”
上午十点一刻。
市中心，环球时代广场。
商场三楼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混杂着高级地板蜡和楼上电影院爆米花的甜味。
星光舞蹈培训中心。
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
里面，十几个穿着粉色练功服的小女孩，正跟着老师在把杆上压腿。
念念的脸死死贴在玻璃上，鼻子都被挤平了。
“爸爸你看！”她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里面，“她们的裙子好漂亮啊！转起来像花一样！”
陈启站在她身后。
“你想学吗？”
“想！”念念猛地回头，眼睛亮得像通了电，“超级想！”
玻璃门推开。
前台的姑娘走了出来。工牌上写着：课程顾问-小李。
小李的笑容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八颗牙齿，弧度完美。但她的眼神在陈启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有名牌logo。裤子膝盖处磨白了。一双极其普通的运动鞋。
“您好，请问是想了解少儿舞蹈课程吗？”
“嗯。”陈启点头，“秋季班还能报名吗？”
“可以的。”小李递过来一份精美的宣传册，“我们有中国舞和芭蕾两个方向，一学期十六节课，每周六下午两小时。学费的话……”
陈启没接宣传册。
“多少？”
“中国舞8800，芭蕾9200。”
比上周的宣传单涨了八百。
陈启低头看了一眼念念。
小丫头又趴回玻璃上了。里面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在做一个笨拙的旋转，念念看得嘴巴微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根本听不懂8800是什么概念。
“中国舞。”陈启掏出手机，“扫码还是刷卡？”
小李愣住了。
递宣传册的手僵在半空。
她在这里干了三年，见过的家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正常的流程是：家长听到价格皱眉——询问能不能试听——询问有没有折扣——表示要回家跟老婆商量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像这种连价都不还，连试听都不问，直接掏手机的。
她还是头一回见。
“呃……扫码就行。”
小李赶紧跑回前台，调出收款码。
陈启打开微信扫一扫。
“滴。”
8800。
指纹支付。
“微信收款，八千八百元。”
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陈启看着屏幕上的扣款提示。
以前，这个数字能让他心疼得半个月睡不好觉。
现在。
他昨天在可转债里随便做个T，手续费都不止这点。
但他没有那种暴发户的快感。
他只觉得，这8800块钱，花得比账户里任何一笔交易都值。
“念念。”
小丫头回头。
“你现在是舞蹈班的学员了。”
念念愣了两秒。
她看看陈启，又看看玻璃里面的粉色裙子，再看看陈启。
“真的吗？！”
一声尖叫。
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陈启的大腿，脑袋在他裤腿上死命地蹭。
小李适时地递上一张清单。
“陈先生，这是上课需要的装备清单。舞蹈鞋、练功服、弹力袜。我们合作的品牌店就在隔壁，您可以直接过去选购。”
“走。”
陈启牵起念念的手。
隔壁的舞蹈用品店，简直是粉色和白色的海洋。
念念疯了。
她像一只掉进蜜罐的苍蝇，在货架之间左右横跳。
“爸爸你看！这个裙子上有亮片诶！”
“好看。”
“那这个呢？这个有蝴蝶结！”
“也好看。”
“这个呢这个呢！”
念念举着一条白色的纱裙，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
陈启靠在收银台旁边。
“念念，你觉得好看的，都拿上。”
旁边的店员眼睛瞬间瞪圆了。
十分钟后。
结账。
粉色猫爪鞋：168。
亮片练功服：260。
白色纱裙：320。
弹力袜两双：76。
发饰套装：58。
总计：882。
加上学费，今天一共花了9682块。
陈启拎着两个印着烫金logo的购物袋，走出店门。
念念根本等不及回家，她直接在大厅的休息区换上了那双粉色的猫爪鞋。
她踮着脚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转圈圈。
“我是小天鹅！我是小天鹅！”
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第四圈的时候，左脚绊到了右脚。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地上栽。
陈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后衣领。
念念像只小乌龟一样被拎在半空。
“小天鹅。”陈启叹了口气，“你起飞之前，先学会走路行不行？”
念念挂在他手里，咯咯咯地笑，一点都没觉得丢人。
旁边经过的一对年轻夫妻停下脚步。
女方捅了捅男方的胳膊肘，压低声音：“你看人家，多好的爸爸。买那么多东西，还这么有耐心。”
男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两杯奶茶，沉默了。
晚上六点。
出租屋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
念念穿着全套的练功服，在客厅里给林晚棠进行“汇报演出”。
所谓的演出，就是一阵毫无章法的乱蹦，最后以一个失败的劈叉作为结尾。
她把腿打开到九十度，下不去了。索性往地上一坐，双手举过头顶，摆了个开花的造型。
“妈妈你看！漂亮吗？”
林晚棠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擦手的毛巾。
她看着地上的女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漂亮。”
她的目光越过念念，落在了茶几上。
那里放着一张购物小票。
陈启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报了？”林晚棠问。
“嗯。”
“多少钱？”
“没多少。商场搞活动，打折。”
陈启面不改色心不跳，顺手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半。
林晚棠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挺甜的。”
她转身走回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出剁排骨的声音。
“咚、咚、咚。”
陈启靠在沙发上，听着这声音。
深夜十一点半。
念念看动画片看累了，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晚棠把她抱回卧室，盖好被子，关上门。
阳台上。
陈启独自站着。
夜风微凉，带着点城市特有的灰尘味。楼下小区的路灯在香樟树的叶子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摸出一根白沙，点上。
抽习惯了，改不了。
把烟头按在栏杆上掐灭，弹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