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日常、变故与规矩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浸了油的麻绳,被刘文昊那双刻板的手拧得越来越紧,也磨得诏狱里每个人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五天后,秋决的日子到了。
天色未明,刑部的文书和押解的差役便已抵达诏狱。
王启等一干王家核心男丁,被从牢房里提出来时,早已不成人形。
长期的恐惧、折磨以及最终的绝望,已将他们摧垮,大多数人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只有少数几个年轻些的,在被拖出牢门时发出短促而嘶哑的哀鸣,随即被差役粗暴地堵上嘴。
顾晨站在诏狱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这群曾经想置他于死地、也曾被他亲手折磨报复的仇敌,像牲口一样被铁链串着,拖向午门方向。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深秋的寒意,也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点关于王家的思绪。
“这就结束了。”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该出的气,在刘文昊到来之前那几次“关照”里,已经出得差不多了。
亲手施刑时的快意,随着次数的增多,反而渐渐淡去。
如今看着他们走向注定的结局,顾晨只觉得像是看完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落幕时,除了确认恶有恶报这个朴素的道理得以实现外,竟有些索然无味。
“终究,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
他转身走回诏狱阴冷的甬道,将外面的喧嚣与生死隔绝。
报复带来的短暂快感,远不及每日修炼时感受到的内劲增长、武学精进来得踏实和持久。
王家覆灭,一根刺拔掉了,但前路依旧漫长,李峰、孙小蜕、龙在天……
还有眼前这位“刘阎王”,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晨练,甜豆腐,上值。
顾晨的生活轨迹依旧稳定得如同刻在石板上的刻度。
那碗甜豆腐成了他每日不可或缺的慰藉。
软糯的豆腐,清甜的糖水,能短暂抚平诏狱血腥气带来的不适,也能让他那颗时刻警惕、算计的心得到片刻松弛。
豆腐摊的老板似乎也习惯了这位沉默寡言却每日必至的锦衣卫大人,偶尔会在碗底多藏一勺糖桂花,换来顾晨一个微微点头。
修炼资源的短缺是切实的问题。
积蓄在减少,而七品武者的修炼,对丹药的需求远非八品时可比。
几天前,顾晨抽空去了一趟百草堂。
依旧是那位虎牙小美接待,听闻顾晨需要七品丹药,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愈发殷勤。
“大人修为精进真快!”
小美奉上热茶,引着顾晨来到内堂:“七品淬炼内腑,寻常的锻体丸效果确实不佳了。
我们百草堂针对七品武者,主推的是护腑丹。
此丹以玉髓芝、地心莲为主药,佐以多种温养脏腑的辅材炼制,药性温和醇厚。
能有效辅助内劲淬炼五脏六腑,提升修炼效率,同时也有一定的固本培元、抵御内伤之效。”
顾晨拿起装有一粒护腑丹的样品玉瓶,打开嗅了嗅,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带着淡淡的暖意。
鹰眼敏锐地捕捉到丹药表面流转的细微光华,确实是上品:“价格如何?”
小美笑容甜美,报出的价格却让顾晨心头一跳:“一瓶十粒,需纹银八百两。
因主药难得,炼制不易,价格确实比锻体丸高出不少。
不过效果绝对值得,一瓶足以支持半月的高强度修炼。”
八百两!
顾晨暗自吸了口气。
他之前的积蓄,加上从王家护卫那里“捡”来的,总共也就不到五千两。
这修炼丹药,果然是吞金兽。
但修炼不能停,金手指的每日结算固然稳定,但若有丹药辅助,进步速度无疑能再快几分。
“先来两瓶。”
顾晨略一沉吟,还是决定购买。
钱没了可以再想办法赚,实力提升才是保命和破局的根本。
他点了三千两银票递给小美——除了两瓶护腑丹,又补充了一些辅助修炼、调理气血的普通药材,以及几份配置好的金疮药、解毒散,以备不时之需。
提着沉重的药包走出百草堂,顾晨感觉自己的钱袋也轻了不少。
“得开源啊……”
他默默想着,但在刘文昊的眼皮子底下,诏狱里的开源路子基本被堵死,外快暂时是别想了。
或许……
可以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他想起之前盯梢时发现的某些隐秘所在,心中暗暗盘算。
就在顾晨按部就班地适应着清贫却“安稳的诏狱新生活时,一场新的风暴,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搅动京城的暗流。
这天午后,顾晨照例在诏狱里整理枯燥的文书,陈二狗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八卦之色。
“顾头!顾头!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陈二狗凑到顾晨案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激动。
“激动啥?刘总旗就在隔壁。”
顾晨有点无语的看着他。
搞的跟娶了媳妇一样。
“是李沉仙!那个翻天手李沉仙!”
“听说他在被秘密关押的地方,终于又吐口了!是关于那天人石刻的!”
顾晨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天人石刻?
这名字他可不陌生,当初京城江湖人士暴增,诏狱人满为患,根源就是这玩意。
现在诏狱里面,还带着些许江湖中人的余温呢!
“他又说了什么?”顾晨语气平淡。
“他说……那天人石刻,根本不在京城!当初就是个幌子!”
陈二狗眼睛发亮。
“真的石刻,藏在北地天阴山脉深处!
具体位置他没细说,或者说没完全交代,但这消息已经漏出来了!
现在整个京城,不,恐怕整个天下的江湖人都疯了!
都在往天阴山赶!”
天阴山?
顾晨脑海中浮现出相关的粗略地理知识。
那是北地一片连绵险峻的山脉,人迹罕至,多有凶兽毒瘴,也是前朝一些叛乱势力、江湖亡命徒喜欢躲藏的地方。
把天人石刻藏在那里,倒是有可能。
“朝廷呢?没什么反应?”顾晨问。
“哪能没反应!”陈二狗道,“听说几位大将军麾下的精锐探马已经派出去了,据说宫里也有高手秘密出动。
还有锦衣卫,咱们北镇抚司肯定也得了命令,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千户、甚至是指挥使大人亲自负责。
这下可热闹了,天阴山怕是要血流成河咯!”
赵德柱也凑了过来,咂咂嘴:“乖乖,天人石刻啊……
听说看了就能悟道,突破陆地神仙的机会大增。
怪不得那么多人拼命。
顾头,你说咱们……”
“咱们什么?”
顾晨打断他:“那是江湖顶尖高手和朝廷大人物们争夺的东西。
我们是什么?
诏狱的小旗、力士。
去了能干嘛?
给山里的凶兽加餐,还是给那些杀红眼的高手当路边的杂草顺手割了?”
陈二狗和赵德柱闻言,脸上的兴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后怕。
是啊,那种层次的争夺,他们这些小虾米凑上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头说的是。”
陈二狗讪讪道:“我就是觉得,那可是天人石刻啊……
万一,万一有机会捡个漏呢?”
侥幸心理,哪里都存在,哪怕是陈二狗等小卡拉米!
“捡漏?”
顾晨嗤笑一声:“二狗,你当那些江湖老油条、朝廷密探是瞎子?
就算真有万一,漏是那么好捡的?
背后没有相应的实力,捡到的不是机缘,是催命符。
李沉仙够厉害吧?
四品小宗师,漕帮帮主,黑白两道通吃,现在人呢?
在哪儿关着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平静:
“记住,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碰的别碰。
咱们的饭碗在诏狱,把刘总旗交代的差事办好,每个月按时领那点俸禄,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天阴山打得再热闹,那也是外面的事。
诏狱里面,江湖犯人说不定还能少点,咱们也清静。”
陈二狗和赵德柱对视一眼,彻底息了心思。
顾头说得对,那种热闹,不是他们能凑的。老老实实当差,混口安稳饭吃,才是正理。
顾晨打发走两人,继续处理文书,心中却并非全无波动。
“天阴山……天人石刻……”
他暗自思索:“李沉仙这消息是真是假?
是临死前胡乱攀咬,还是故意抛出的又一个诱饵?
亦或是……他被审得受不了,真吐出了关键?”
他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不小。
锦衣卫,尤其是高层,有的是办法撬开犯人的嘴。
但这消息偏偏漏了出来,传得沸沸扬扬,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很多江湖中人被设计了,都不知道。
朝廷的人很阴间的!
无论真相如何,顾晨都打定主意,绝不掺和。
天人石刻再好,能让人增加突破陆地神仙的概率,对他而言,吸引力也有限。
他有金手指,每日结算,稳步提升,这才是最稳妥、最属于自己的通天之路。
外物虽好,但伴随的风险太大。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率,去赌上性命,那可不是他顾晨该干的事情。
“江湖朝廷齐奔忙,我自牢中求稳当。”
顾晨心中闪过一句打油诗,嘴角微勾,继续埋头于案牍之间。
外界的风云变幻,似乎都被诏狱厚重的大门隔绝了。
然而,有些动静是隔绝不了的。
几天后,消息陆续传来。
天阴山脉果然爆发了惊人的冲突。
最初是零星的遭遇战和搜寻队伍的相互倾轧,后来规模越来越大。
据说有隐世的江湖名宿现身,有军中悍将带队突进,更有神秘高手在深山之中交手,劲气冲霄,震动十里。
有侥幸在远处观望的武者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仿佛能撕裂天空的恐怖刀光剑影,那气息……
绝对是一品强者,而且是走到了绝巅的一品!
他们在争夺石刻,或者是因为石刻而爆发了死战!
消息传到京城,传到诏狱,已变成了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
力士们休息时,总会忍不住低声议论几句,眼神中交织着敬畏、向往和庆幸——庆幸自己没在那鬼地方。
顾晨听到这些传闻,内心也有些好奇。
一品绝巅……
那是真正站在武道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拥有开山裂石、千军辟易的恐怖力量。
但也仅仅是好奇罢了。
像听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八卦,有趣但不会去掺和。
他依旧每天吃他的甜豆腐,练他的鹰爪铁布衫和神行万里,按部就班地服用护腑丹修炼。
感受着内腑在药力和内劲双重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更强韧。
金手指的每日结算稳定而可靠,虽然评价多为“下上”,奖励的气血、内劲、慧光等点点滴滴汇聚起来,进步清晰可见。
相比起遥远天阴山的热闹,诏狱内部的压力才是顾晨每天需要面对的现实。
刘文昊这位镀金总旗,显然把新官上任三把火烧成了长期燎原大火。
他非但没有因为时日稍长而松懈,反而变本加厉,将各项规矩执行得更加严苛。
每日的巡查从两次增加到不定时三次、四次,文书记录的格式要求越来越繁琐,连牢房里稻草铺设的厚度、水碗摆放的位置都有明文规定,稍有偏差便是训斥、记录、扣罚俸禄。
高压之下,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先是两个家境比较困难、主要靠外快养家的力士,在连续被刘文昊以巡监记录字迹潦草、牢门锁具检查不到位等理由扣罚了半个月俸禄后,心态崩溃。
他们不敢当面顶撞刘文昊,便采取了消极抵抗的方式——称病告假,或者当值时出工不出力,敷衍了事。
他们以为法不责众,或者刘文昊会顾忌诏狱需要人手。
但他们错了。
刘文昊正愁没有典型来立威。
这两个撞上枪口的力士,被他以玩忽职守、消极怠工、对抗上官的罪名,直接上报百户。
一次不成就两次,反正在他嘴里,这两个消极怠工的力士,直接成为了影响诏狱安全的人。
这天。
两个力士被按在条凳上,实心水火棍结结实实地落在屁股上,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所有小旗、力士都被勒令旁观。
刘文昊就站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行刑完毕,才冷冷地扫视全场。
“诏狱乃朝廷重器,非养闲散懒惰之地!
恪尽职守,严守规矩,乃尔等本分!
若有再犯者,这便是下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看着两个曾经的同伴像死狗一样被拖走,消失在诏狱门外,众人皆尽胆寒。
那点因为收入锐减而产生的不满和懈怠,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再不满,再难熬,至少还是个铁饭碗,还有份俸禄可拿。
真被革职打出去,在这京城,没有一技之长,以前得罪过的人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刘阎王……真狠啊!”
事后,陈二狗心有余悸地对顾晨低语。
顾晨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他能理解那两个力士的无奈和绝望,但更清楚刘文昊此举的用意和效果。
经此一事,诏狱上下,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对刘文昊的规矩阳奉阴违。
大家真的像上了套的牛马,每日战战兢兢,按部就班,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还好我叮嘱了二狗他们,这里两个是李峰的手下。”
顾晨对此无动于衷。
他还有之前攒下的银子支撑修炼,金手指的成长不依赖外快,所以虽然肉疼,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修炼速度或许受些影响,但根基扎实,稳步前进,总好过卷入是非,朝不保夕。
他依旧每天最早一批到,最晚一批走,将分管的一摊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文书记录写得工整规范,让人挑不出错。
刘文昊几次抽查,目光在顾晨身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只是微微点头,未置一词。
顾晨知道,在这位压力怪总旗眼中,自己大概属于那种还算规矩,但也就那样的普通下属。
这挺好,不出挑,不犯错,平平安安。
诏狱的日子,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严格规范中,一天天流逝。
外面的世界,天阴山的争夺想必已进入白热化,血腥与机遇并存;
京城之内,暗流依旧,龙在天的威胁、王同之的失踪、李峰等人的算计,都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未消失。
但顾晨已学会将目光收回,专注于自身这一亩三分地。
每日修炼不辍,鹰眼时刻观察,小心规避着可能的陷阱。
夜深人静,顾晨结束修炼,感受着体内缓缓运转、日益浑厚的内劲,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日子,好似过的比之前轻松,这刘文昊要是有背景的人,要是能多呆几天,就能减少一些人打扰。”
要是没有刘文昊,顾晨估计龙在天的手段早就来了。